第二天一早,沈南枝去邮局取了个包裹。
包裹是从广州寄来的,里面是她半个月前托人从那边带的天然石料——几块紫水晶、粉晶和玛瑙原石,品质比她在县城买的那些好得多。她拆开包装,把石头一块一块拿出来,对着阳光看。
紫水晶透亮,里面有一丝丝棉絮,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粉晶颜色淡淡的,像春天的桃花。玛瑙的红不艳不暗,刚好。
这些石头她要自己切,自己磨,自己做成一整套高端产品。
从邮局出来,她顺路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两条鲫鱼、一把青菜、半斤豆腐,又买了几个西红柿和鸡蛋。桂姨昨天说想吃鱼,珠珠也说想吃鸡蛋羹。
菜市场人多,挤来挤去的。她在鱼摊前挑鱼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她挑好的那条鱼拿走了。
她抬头一看,是白若溪。
白若溪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平时年轻几岁。她把那条鱼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好意思,没看见你。”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嘴角带着笑。
沈南枝没理她,重新挑了一条,递给老板称。
白若溪也不走,站在旁边,看着老板杀鱼,突然开口:“南枝,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了吗?”
“什么事?”
“咱们合作的事。你的设计加上我的渠道,京海市场可以做大。”
沈南枝付了钱,拎着鱼转身就走。
白若溪跟在后面:“你就不想听听我的计划?”
“不想。”
“你这人怎么这样?”白若溪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我是好心好意。”
沈南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白若溪,你在中山路开店,我在城西开店,咱俩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你非要跟我搅和在一起干什么?”
白若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沈南枝说,“还是你觉得,不把我踩下去,你心里就不舒服?”
白若溪的脸红了一下,又白了。
“你误会了,我只是——”
“我没有误会。”沈南枝打断她,“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在龙城的时候,你让王秀兰翻我屋子,让赵大勇砸我摊子。到了京海,你又来搞什么‘合作’。你当我傻?”
周围买菜的人都停下来看她们。白若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半高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的,像机关枪。
沈南枝拎着鱼,继续逛。
她注意到白若溪走的方向不是回中山路,而是往城东去了。城东有个小区,住着不少机关单位的人。沈南枝想起来,原书里白若溪那个当科长的朋友就在城东住。
她没多想,买完菜回去了。
回到店里,桂姨已经把柜台擦了一遍,货也摆好了。珠珠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拿着沈南枝给她的一串旧珠子在拆了穿,穿了拆,玩得不亦乐乎。
“姨,今天我要去趟市场,看看有没有新的材料。”沈南枝把菜放下,擦了擦手。
“去吧,店里我看着。”
沈南枝骑上自行车,去了华东小商品交易中心。
市场里还是一样热闹,人挤人。她先去了工艺品区,转了转几个饰品摊位,发现有一家新开的,卖的东西跟她的“京海之春”系列很像——也是绸缎做的花朵,也是淡粉色和淡绿色,甚至连包装盒都差不多。
她拿起来看了看,绸缎的料子不一样,颜色发乌,花朵缝得歪歪扭扭的,线头都没藏好。价格比她便宜一块钱。
“老板,这个是你自己做的?”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说话嗓门很大:“对啊,我自己设计的,好看吧?”
“从哪学的?”
“什么从哪学的?我自己想的!”女人白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说,“你买不买?不买别挡着。”
沈南枝放下东西,走了。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自己想”的,是仿的。不是白若溪仿的,就是别人仿的。她的东西好卖,自然有人跟着做。这种事在前世她见多了,防不胜防。
她不能阻止别人仿,只能让自己跑得更快。你仿这个系列,我出新系列。你跟上了,我再出下一个。永远比你快一步,你就永远只能跟在我屁股后面。
她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卖天然石料的铺子。老板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悠悠的,但眼光毒。拿起一块石头看一眼,就知道是哪产的、什么品质。
“老板,你这有好的紫水晶吗?”
老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码着十几块紫水晶,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也不同。
沈南枝一块一块地看,挑了三块颜色最深、透度最好的。又挑了几块粉晶和茶晶,还买了一把小切割刀和一套打磨工具。
花了八十多块,心疼,但值。
回到店里,已经快中午了。桂姨做好了饭,青椒炒鸡蛋,鲫鱼豆腐汤,还有一碟咸菜。珠珠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手里拿着勺子,眼巴巴地看着汤锅。
“吃吧。”沈南枝笑着说。
珠珠立刻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好喝!”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桂姨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生意——上午卖了六十多块,不多,但周末通常会好一些。沈南枝点点头,心里在盘算着高端产品的事。
“对了,”桂姨放下筷子,“上午有个男人来店里,找你。”
“什么人?”
“三十来岁,穿得很体面,说是周氏珠宝的。留了张名片,说让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桂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沈南枝接过名片,心跳快了一下。
名片是淡金色的,上面印着——“周氏珠宝有限公司,业务经理,陈志远”,下面是一行地址和电话,地址在滨海市,不是港城。滨海市是特区,离京海不远,坐火车两个小时就到。
周氏珠宝。这个周氏,跟原书里那个港城珠宝商周志豪的周氏,是不是同一家?
原书里写过,周志豪的周氏珠宝在港城排前三,八十年代末开始进入内地市场,先在滨海市开了分公司,然后逐步往北扩展。沈南枝在京海市的珠宝展销会上被周志豪看中,是他进入港城珠宝圈的引路人。
但现在时间线不对。原书里珠宝展销会是在她来京海之后一年多才举办的,现在还没到时候。
这个陈志远,应该是周氏珠宝在内地分公司的员工。他来干什么?进货?考察市场?
“他说了什么事吗?”沈南枝问。
“没说,就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沈南枝吃完饭,去邮局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带点南方口音。
“你好,周氏珠宝陈志远。”
“你好,我是沈南枝,南枝饰品店的。听说您上午来店里找过我?”
“哦,沈老板!”陈志远的声音热络起来,“是这样的,我上周在你们京海市转了一圈,发现你们店里的饰品设计很特别,尤其是那个‘京海之春’系列。我们公司正在找内地的合作伙伴,想跟你聊聊。”
“你们想怎么合作?”
“电话里说不清楚,方便的话,下周我去京海找你当面谈?”
“行。”
挂了电话,沈南枝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氏珠宝找上门了。这比她预想的早了将近一年。是好是坏,现在还说不准。
她骑车回去,经过修车铺的时候,陆沉舟正蹲在门口吃饭。一个搪瓷盆,里面是白米饭,上面盖着几块红烧肉和青菜。他端着盆,筷子用得很快,几口就扒拉完大半盆。
看见她骑车过来,他抬了一下头,嘴里还嚼着饭,没说话,点了下头。
沈南枝也没说话,骑过去了。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那个搪瓷盆很旧了,盆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筷子也是旧的,竹子的,发黑了。
她把自行车停在店门口,进屋拿了两个新碗和一双新筷子,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
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对他有什么意思。
下午,沈南枝开始做高端产品。
她把那块紫水晶原石拿出来,用水洗干净,放在工作台上。切割刀很小,刀刃薄得像纸,她握着刀柄,深吸一口气,开始切。
切割原石是个细活,用力大了石头会裂,小了切不动。她前世学过一些,但不精,只能切简单的形状。她先把原石切成小块,再一块一块地磨,磨成水滴形、椭圆形、圆形。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头被石头磨得发红,但她没停。
桂姨端了杯水过来,放在工作台上,看了看她手上的石头:“这是要做什么?”
“一套项链和耳环,用银镶嵌。”
“你还会镶嵌?”
“会一点。”
桂姨摇了摇头,走了。
天黑的时候,沈南枝终于磨好了十二颗石头——六颗紫水晶,四颗粉晶,两颗茶晶。她把石头排成一排,对着灯光看,透亮的紫色和粉色在灯光下很好看,像糖果一样。
她把石头收好,明天再镶嵌。
关了店门,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
对面的修车铺灯还亮着。陆沉舟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一个什么东西。旁边放着一台收音机,里面放着邓丽君的歌,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在夜风里飘着。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沈南枝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她前世不太听邓丽君,但此刻在1988年的夏夜,听着这首歌,看着对面那个蹲在地上干活的男人,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感动,就是一种——她在这里,活着,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年代里,真实地活着。
陆沉舟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又打了一下,着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今天有人来找你了?”他问。
沈南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一个男的,穿西装,在你店里待了十几分钟。”
沈南枝心想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做生意的,找我谈合作。”
“做什么生意的?”
“珠宝。”
他没再问了,把烟叼在嘴里,蹲下去继续干活。收音机里的歌换了,换成了《小城故事》,还是邓丽君。
沈南枝转身回了店里,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歌声,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但还是好听。
珠珠已经睡了,桂姨在隔壁房间也睡了。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朵云的形状。
她闭上眼。
外面的歌声停了,收音机被关掉了。然后是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哗啦一下,然后是锁扣扣上的咔嗒声。
一切都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镶嵌那套首饰。后天陈志远要来。
事情一件接一件,她没空想别的。
没空。
真没空。
她闭上眼,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翻来覆去,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珠珠的叫声吵醒的。
“妈!妈!快起来!对面叔叔送了我们一盆花!”
沈南枝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墙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她穿上衣服,走到门口。
珠珠蹲在店门口,面前放着一盆茉莉花。花盆是瓦盆,旧的,盆边缺了一个口,但花长得好,绿油油的叶子,白色的小花开了一簇,香味淡淡的,在早晨的空气里飘着。
花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
“放门口了。”
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不潦草,也不花哨。
沈南枝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对面的修车铺。卷帘门拉着,还没开。
她蹲下来,闻了闻那盆茉莉花。
挺香的。
她把花搬进店里,放在柜台上。珠珠跟在后面,伸手去摸那些小白花,沈南枝把她的手轻轻拍开:“别摸,摸掉了就不好看了。”
珠珠噘了噘嘴,但还是听话地把手缩回去了。
桂姨从厨房出来,看见那盆花,眼睛一亮:“哪来的?”
“对面。”
桂姨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沈南枝,笑了,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
沈南枝站在柜台前,看着那盆茉莉花,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
擦得很用力,柜台面被她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花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淡淡的,不浓,刚好够闻到。
她想把花搬出去还给他。
想了想,没动。
算了。
一盆花而已。
她擦完柜台,开始摆货。今天要做的活很多,那套紫水晶的首饰还没镶嵌完,陈志远明天要来,她得把样品准备好。没有精力想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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