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的路,没有尽头。
韩立、林秋、王虎,三人一前两后,在这片被战争和死亡浸透的大地上,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们穿过了无数被毁灭的村庄,跨过了无数干涸的河流,翻过了无数寸草不生的荒山。天空始终是那种浑浊的铅灰色,偶尔有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骨,发出呜呜的、像是鬼哭般的声音。
林秋背上的那个破布袋,成了他们唯一的“行李”。
布袋里,装着那株枯萎的、由金色沙砾凝聚成的枯树。它不再发光,不再动,就像是一截真正的、死去的枯枝。只有当你把手贴在布袋上,才能隐约感觉到,里面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那是陈默师兄,留给他们的,最后的温度。
韩立走在最前面,他的身体虽然恢复了神志,但力量却大不如前。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也不再动辄打骂。他变得沉默寡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辨别着方向,避开那些看起来更危险的区域。
他用那颗从玄的心脏里取出的金色石头,换了三次东西。
第一次,是在一个路边被洗劫一空的修士尸体上,换了一把生锈的铁剑。
第二次,是在一个黑市外围,换了一双还算结实的牛皮靴。
第三次,是在一个荒废的驿站里,从一个同样是逃难的老头手里,换了两张干硬的饼。
他很吝啬,很苛刻,把每一块碎石头都算得清清楚楚。林秋和王虎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他们知道,韩立是在用这种方式,偿还他的罪孽。
王虎变得很暴躁。
失去了修为,失去了肉身的力量,他就像是一只被拔掉了爪牙的老虎,空有一身蛮力,却连一只饿狼都对付不了。他整天骂骂咧咧,不是骂天,就是骂地,骂那个该死的金族圣子,骂这个该死的世界。
但每当夜幕降临,他总会悄悄挪到林秋身边,背对着她,守着那个破布袋,直到天亮。
林秋,是整个队伍里,最安静的一个。
她不再哭,也不再闹。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默默地照顾着韩立和王虎,默默地,背着那个破布袋。
她会收集干净的雨水,给韩立和王虎喝。
她会找到一些能吃的野菜,用那颗金色石头换来的铁剑,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洗干净,煮给两人吃。
她会在一张干硬的饼里,掰开,自己留最小的一块,把大的,分给韩立和王虎。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照顾别人上。
因为她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她就会想起陈默师兄,想起那具金色的尸体,想起那株枯树,想起那堆沙砾。
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崩溃。
这一天,傍晚。
他们终于看到了人烟。
不是青云宗那种巍峨的仙门,也不是什么繁华的坊市。
而是一座……荒镇。
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分布在一条黄土路的两边。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屋顶上长满了荒草。镇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鸡鸣犬吠,也没有炊烟。
但至少,有屋顶。
“进去看看。”韩立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地说道。
三人走进了镇子。
镇子里的人,很少。偶尔能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村民,从窗户的缝隙里,偷偷地打量着他们。那些村民,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服,有些人甚至已经饿得皮包骨头,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这里,显然也受到了战争的影响。
韩立走到一户看起来稍微整洁一点的院子前,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警惕的声音。
“过路的,想借宿一晚。”韩立说道,“有吃的,我们可以付灵石。”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当他看到韩立那阴沉的脸,和王虎那凶狠的眼神时,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
“没……没地方了。”老头颤声说道,“我家就一间房,我自己住。”
“三块下品灵石,一间柴房。”韩立直接报价。
老头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三块下品灵石,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我家婆娘病着,地方小,实在不方便。”
韩立不再废话,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碎银子。
“不用灵石,用这个。再给我们三个窝头。”
老头看着那块碎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侧开了身子。
“进来吧。”
院子很小,很脏,堆满了杂物和柴火。正房的窗户,用破布糊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老头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间破柴房:“就那儿。晚上别乱跑,镇子里不太平。”
“谢谢。”韩立点了点头,带着林秋和王虎,走进了那间柴房。
柴房里,堆着一些发霉的干草,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林秋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那株枯树,小心翼翼地放在干草上。她又拿出那个破瓦罐,倒了点清水,放在枯树旁边。
韩立则用那块碎银子换来的三个冰冷的窝头,分给了三人。
三人坐在干草上,默默地吃着窝头。
窝头很硬,很难咽下去。但没有人抱怨。
吃完,王虎靠在墙上,很快就睡着了,鼾声如雷。
韩立则坐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守着夜。
林秋没有睡。
她看着干草上的那株枯树,看着它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光秃秃的、沙砾构成的枝丫。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枯树的树干。
粗糙,冰冷。
“陈默师兄……”她低声说道,“我们到了一个镇子。这里的人,很穷,也很怕我们。”
“韩长老……他变了很多。他不再打人了,也不再骂人了。他好像……真的在赎罪。”
“王大哥,还是老样子,一肚子火。但他睡得很香,大概是……终于不用再逃命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像是在对一个熟睡的孩子,说着悄悄话。
“我有点累了,陈默师兄。”
“真的,很累。”
林秋的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干草上,洇湿了一小片。
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了那株枯树上。
“我想回家。”
“我想回青云宗,想吃宗门食堂的灵米饭,想听大师兄训话,想……见你。”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枯树,静静地立在那里。
没有回答。
但就在林秋的眼泪,滴落在它沙砾构成的树干上时。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的光芒,从枯树的枝丫深处,微微地,闪烁了一下。
就像是一颗,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太久的种子,被一滴眼泪,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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