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命令,参谋长回头狠狠瞪了李卫东一眼。这小子明明早就看出来了,非要等谈完才往外抖落。
不过转念一想,早说晚说其实没区别。如果是敌特写的,信投进信箱的时候,人就跑了。
如果是内部人员写的,那他就等保卫部上门,祈祷自己没往外乱说吧。否则听过这几个代号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拉出来过筛子。
写信的大概没想过,这几个词除了李卫东本人,没人会用。尤其是玉米,要么是外地人的习惯、要么是特意选的。对方写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举报内容,而是自己的窃密罪证。
保卫部、技侦部接到通知,几乎是飞奔而来。
信件当场封存,装入档案袋,盖上绝密印章。所有接触过这封信的人被一一登记在册,等待接受审查。
李卫东坐在原位,看着面前摊开的登记表和保密承诺书,一时没回过神。前后不过半个钟头,他从被审查对象变成了泄密案的举报人。
他有点想不通,保卫干部平时接触的密级太高,这点敏感性都丧失了?人家都把代号甩脸上了,也不想想怎么漏出去的?
参谋长的脸色很难看。跳频技术要是被捅出去,造成的损失简直难以估量。
苏联人拿到这项技术,凭借对方的科研和工业实力,无论反制还是深入开发,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到时候,整个边境的电子侦听网都得作废。他现在只能希望,这封信是冲李卫东去的内部诬告,而不是反间计。
技侦部门拿到信,第一时间就盯上了那组代号。本地人口语里都叫苞米,“玉米”这个词几乎只在公文上出现。
如果当初李卫东用泰山、黄河……那现在只能当举报信处理。偏偏用了铁子、玉米,这两个词瞬间把排查范围缩小到针尖大小。
3师、22团,就这两个单位。如果再具体点,就是测试人员、保管测试记录的机要室保密员、资料员,以及李卫东本人。
这些人,他们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甚至可以根据代号反推出具体月份。
“泄露这组代号的人员,就在名单里。”技侦人员摊开一份名单。
参谋长盯着那份名单,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去:“你们的结论?”
技侦负责人硬着头皮开口:“此代号高度内部,外部绝无可能知晓。”
“三师在收到复测报告的当晚就派了保密干事前往二十二团,如果举报人不在外派人员之中……”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则属于严重泄密,疑似敌特渗透,甚至不排除内部眼线的可能。”
“有什么全说出来。”参谋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根据兵团1师、2师此前破获的特务案,渗透人员主要集中在三类人中:知青、兵团战士、军垦干部。其中,知青占比最高。”
技侦负责人翻开记录本,语速很快:“谈话记录里,李卫东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他只在师部学习期间佩戴过手表。”
“当时他和其他学员住大礼堂,彼此之间接触过。除此之外,手表仅在3师服务社露过一次。”
“写信人能准确描述手表品牌和佩戴场合,说明他极可能就在同期学员之中。”
他合上本子,补了一句:“文件室已派人赶赴三师,正在比对笔迹和信纸折叠习惯。”
“立刻让把这些人监视起来,要快!”参谋长的命令像刀一样切下来。
匿名信从不真正匿名,只要想查,寄出地、邮戳、纸张、墨水、折叠习惯,每一样都在替写信人自报家门。
真正的匿名信是李卫东在吉春干过的那种,直接砸烂革委会的窗户。在没有监控的年代,完全找不到投信人。
“郝冬梅?”
“不管是谁,全部!”
“是!”
保卫部的人没把话挑明,但意思很清楚。叛逃投敌人员中,知青的比例最大,其中政审不过关占大多数。郝冬梅顶着“问题子女”的帽子,嫌疑排在前列。
边境虽然在对峙,但贸易黑市却从未断绝。否则,老乡也不会打劫完毛子,转头拿着东西找兵团换物资。
兵团天天讲反修防特,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苞米干事的苞米,都是保证胜利的必要条件。
李卫东明白,自己被盯上了。
作为泄密案举报人,他哪儿也不能去,就待在军区大院。两天后,保卫部敲响了门。
“还记得孙书翰吗?”
“孙书翰?”李卫东脑子里翻出一个人影,“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那个?”
“没错,举报信是他写的。”
“啊?”李卫东愣住了,眼中满是不解,“我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怎么会是他?”
保卫干部把前因后果摊开。孙书翰的父母解放前就是知识分子,他本人熟读理论和经典,出口成章、下笔有锋。
因为时代变化,他被发配到边疆兵团,一直心怀怨气。起初还能安慰自己,毕竟学富五车,到了建设兵团也是人中龙凤。
果然,不过三个月就被团里推去师部学习。那时他依然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温文尔雅的做派便是这种心态的外壳。
旁人都自愧不如,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唯独李卫东,对他爱答不理。
如果李卫东只是泥腿子,孙书翰不会把他放在心上。他骨子里是很骄傲的,不屑跟下里巴人较劲。
可李卫东明显不是!
他的稿子有文法训练痕迹,一般人写不出来。引用经典信手拈来,显然也读过不少书。
“孙书翰交代,他想找你讨论黑格尔法哲学批判,被你拒绝了。”
“啊?”李卫东愣了一下,“不至于吧。我当时跟他说了,我没看过全集,只是从别的地方记住那句话。”
“孙书翰觉得你是看不起他,故意拿话搪塞。”
李卫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年头,自己说实话都没人信。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只要上网不光盯着美女看,多少都能知道一二。
至于文法训练痕迹,只要不是九漏鱼,写东西带点章法不应该正常吗?至少会个总分总吧。
保卫干事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往下说:“同批学员里,孙书翰迟迟没被正式提干,心里就有些失衡。等他听说郝冬梅被调进师部档案室,心里就更不平衡了。”
“还跟郝冬梅有关系?”
保卫干事点点头,也觉得这人心理有问题。
郝冬梅在师部档案室坐冷板凳,他认为对方跟自己都是问题子女,凭什么她进了师部坐机关,自己却被晾在连队里不上不下?
更让他扎心的是,他打听到李卫东不过是工人家庭出身的普通知青。在学校里不爱读书,逃课打架是家常便饭。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过得比自己还顺风顺水。
当班长、入党、副排,军区报刊登过文章。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直接从副排升为正排,彻底摘掉了知青的帽子。
李卫东越听越不忿。这帮人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
他去年在江边上扛着弹药箱往冲的时候,差点被火箭炮连人带设备炸上天的时候,孙书翰怎么不来羡慕一下?
“可他不应该知道代号啊。我们不在一个团,他又不在师部机要口,根本接触不到测试记录。”
保卫干事翻开另一份材料,把一张照片推到桌上:“3师后勤的王长锁,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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