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几天前就知道自动跳频的装置成了。只是李卫东耐着性子反复自测,他也就耐着性子没催。
一听终于要拉出来实测,他直接命令警通连全力配合。
发报点设在距团部一公里外的掩体里,李卫东亲自上机。团部设两个接收点,甲组按照对表时间,与李卫东同步按下启动键,负责验证同步通话。
乙组则在跳频范围内展开人工扫描,模拟苏军监听。团里设备都是野战军淘汰下来的,做不到交叉定位。但是,只要能捕捉到信号特征就算成功。
八个频率代号都是李卫东起的,他有点恶趣味,故意用铁子、玉米、勋章、光头、皮鞋、烟斗、拐杖、胡子。
每个代号对应一个频点,光看代号本身,只能以为是生活用品。
有人跟他嘀咕,说这些代号不符合时代特征。现在都流行用泰山、黄河、长城之类,充满战斗精神。
李卫东只解释了一句:“测试专用。”
到了预定时刻,他准时按下启动键。设备按预设顺序自动切换频点,依靠石英晶体的稳定性,确保时序毫厘不差。
他只管对着话筒说话,跳频的事交给机器去做。每秒跳频20次,他相信,在这个跳速面前,苏军侦测员绝对监听不到。
“呼叫老鹰,完毕。”
团长拿过话筒,说:“老鹰收到,完毕。”
……
两人的对话在掩体和团部之间往来,语气越来越松快,甚至带了点唠家常的味道。
与此同时,乙组正满头大汗地转动调谐旋钮。耳机里除了偶尔掠过的嘶嘶电流,什么也抓不住。
“7分钟了,”政委抬起手腕,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我看没什么问题。咱们这里条件有限,再往下测也没有意义。可以报到师里,让他们接过去测试。或者让师里报给军区。”
团长点点头,“我是老鹰,回巢。”
“收到。”
耳机里安静下来。李卫东和身边的战友们对视一眼,同时挥起拳头。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但每张脸上都是压不住的笑。那些熬过的大夜,不胜其烦的复测,成摞的数据记录,全值了。
回到团部,政委把李卫东拉到一边,手里捏着测试报告。
“卫东,报告里有没有要修改的?你这里写的未来每秒跳频百次、千次,甚至万次。这数据是不是太夸张了,直接报上去会不会太过于激进?”
李卫东明白政委的顾虑。每秒数十次在当下已经算破天荒了,百次、千次跟天方夜谭差不多。报告里写这些,任谁看了都觉得吹牛。
他想了想,语气放缓一些:“理论上没问题,纯粹是技术上有困难。我琢磨着,要是再加上定时器,自动重置会不会更好?”
政委点点头,“那就这样写,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可保障每秒数十次跳频频率。若由科研院所进一步研究优化,可进一步提升跳频频率,有望达到百次以上。”
按照政委的指点,李卫东重新改了一版报告。
他趁机说:“政委,这套设备通过师里的测试肯定没问题。但我觉得不稳妥,应该找别人帮我们测试。”
“去前线?”政委抬头看着他。
李卫东坚定地点点头:“我们的监听设备都是从毛子那里引进的,中间有技术代差,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用什么设备监听。”
“跳频能不能躲过去,我们测一万遍,不如让他们测一遍。我想去!”
他又不是郝冬梅,也不是去前线杀敌,没必要为了这事写血书。自己能不能去,可以申请,但要听组织安排。
团长和政委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他习惯性的拿出烟包,吸得很慢。
两人想起同一件事。朱瑞将军触雷牺牲后,前线就立了铁规矩:科研人员到一线作业,必须等肃清残敌、开辟安全通道,确认无虞后才能进入勘察。
眼下虽说是对峙状态,比当年安全得多。但谁也不敢打包票不会出意外。
电台毁了,大不了把李卫东拉回来臭骂一顿。人要是没了,再多的电台也换不回来一个李卫东。
烟烧了大半截,团长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碾,问:“有信心吗?”
“保证完成任务!”
“你把报告、测试数据、制作使用手册整理好,字写大点,我亲自送去师部。”
材料递进师部通讯科当天,几个参谋围着报告看了好几遍。
有人憋出一句:“就靠几块石英,能每秒跳频成百上千次?还能在苏军眼皮子底下通话不被监听到?”
“我说天咋黑了,原来22团把牛吹上天了。”
李卫东保证,报告绝不是这么写的。政委和他反复斟酌、调整用词,确保不会出现假大空的问题。
可不知道为什么,报告到了通信科那里就成了这么一句话。
通信科的人也拿不定主意,既不敢轻信,又不敢怠慢。几番犹豫之后,报告被一路送到了师首长案头。
首长看完,先是沉默。他震惊也怀疑,但更清楚这份报告的分量。
边境线上,电台一开机就被锁。别说十分钟,哪怕一分钟不被发现,就有重大的战术价值。
笔落下去的时候不带半点犹豫。通信科、作训参谋、军务参谋、苞米干事等,即刻组成工作组,带设备去22团现场复验。
命令写得很死:跳频设备用你们的,电台、收信机由师里提供。分头测、当场验,确保不是胡吹一通。
吉普加卡车拉着人和装备,浩浩荡荡杀到了团部。李卫东站在操场上看到车队进来,还愣了下。他料到师里要来人,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多。
“今天就要测完?”
“没错。你们的跳频设备呢?”
当师通信科的人跟着李卫东走进工作间,看到桌上的两只铁盒子,他们的心情有些崩溃。
废弹药箱改的外壳,表面还有坑坑洼洼的凹痕;一块木头面板,刷了几遍清漆;开关和指示灯倒是焊得整整齐齐,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不像什么高科技设备。
“就这?就这能躲过苏军最先进的侦测设备?当年的没良心炮,也不敢这么吹吧?”有人直言不讳。
李卫东听了,暗暗撇嘴。他的跳频盒子能和没良心炮技术比吗?
没良心炮是没办法的办法,他这东西可是凭本事、熬大夜攒出来的,技术含量高了好几个量级。至少,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我们自己布点。”王科长收回大量的目光,语气很硬:“除了这两个盒子,设备全用我们带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他们是带着师首长命令来的。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手测试,否则一个字都不会认。
团长、政委、李卫东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眼里写着一模一样的东西:自信。
8组频率听着是不多,可每秒二十跳。这个速度摆在这儿,神仙来了也得跟丢。等测向机的指针微微晃动,信号早就跳到下一个频点了。
“地图!”师参谋在桌子上展开地图,单独给李卫东划定了发报坐标。
侦听组安排在另一个房间,架起全套侦测设备,任务很明确:通过对电信号的截获和计算,锁定李卫东的发报位置。
一旦被算出坐标,就等于被火箭炮洗脸了。那这次测试就不算成功,当然,也不等于失败。
“排长,通信科这帮人瞧不起咱们。”旁边的战士压低声音,语气里憋着股不服气。
李卫东用眼神示意他打住。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频点对照表,笑眯眯的递过去:“首长,一会儿要是实在抓不到信号,可以参考这个表。”
“我们的设备虽然跳的快,但只有8个固定频率,不难。你们大老远赶来,空手回去多不好啊。”
通信科的人齐刷刷瞪过来。他们见过狂的,但没见过这么狂的。把频点表都递到手里了,这什么意思?明摆着说,让你们抄答案都追不上?
赤裸裸的打脸,叔能忍婶也不能忍!
王科长接过那张表,扫了一眼,脸上不动声色:“兔子跳的再快,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李卫东没再接话,带人扛起设备去了指定坐标。架天线,接线,预热,动作干净利落。
约定时间一到,准时开机。
“小兔子呼叫,完毕。”
“收到,你那边怎么样?”
“我觉得大灰狼跟不上,完毕。”
通信科的人全挤在收信机前,李卫东的声音清清楚楚从耳机里淌出来,懒洋洋的,还带着笑。
王科长脸色铁青:“抓!必须把他给我揪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侦听员拧着旋钮来回扫频,耳机里除了沙沙的底噪,什么都没有。测向机的指针偶尔晃一下,幅度小得像是风吹的,根本来不及读数。
王科长一把扯过耳机,亲自上阵。他看过那张频率表,八个固定频率,全记在脑子里。
这是通信员的基本功,没这个本事他也当不上科长。
“就在这个频率守着,不要动。”他掐着手表,说:“1秒跳20次,只要长时间通话,这个频率一定会用到。”
“不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追,就在这个频率等。”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