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在心里,除了把照片寄回来,还难得在信里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她从郝冬梅那里听说自己处于前线,字里行间竟然能读出一点温婉。
“见鬼了。”李卫东盯着信纸愣了半秒,摇摇头,把剩下那几张照片又全塞回了信封。
他挥手写到:送出去的东西哪儿收回来的道理。不过还是谢了。我妈差点以为我牺牲了,正好把我的照片寄回去,告诉她我全须全尾。
剩下的你看着办吧,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要就不要。
他翻翻其他的,这丫头四月份还给自己写了一封。
他想了想,又提笔写道:“你哥不理你了?还是学校里的学生不可爱?没事少写信,多看数学,免得被人卖了还要倒找钱。”
他接着拆信,郝冬梅果然去了师部。所谓的后方只是过渡下,而且政策出现了变化,她那封血色决心书见报了。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个时候确实需要榜样,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李卫东咬着笔帽想了想,发现自己对师部的回忆并不美好。
“师部的食堂还是那么难吃?那天的饭,简直是在浪费粮食!也不知道是谁拍脑门想的主意,搞什么忆苦思甜饭?
老子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哪儿来的苦?对于这种以糟蹋粮食为借口,满足自己的人,一定要狠狠批判。”
“郝冬梅同志,你见到这人务必斗志高扬。谁敢不让我们过好日子,就跟他战斗到底!”
“苏修来了也得狠狠打死!”
给郝冬梅的信,每一个字都要旗帜鲜明。语气软了不行,措辞含糊了更不行。要是出现不合适的字句,容易影响她进步。
周秉义竟然也写信了,不过聊聊几行介绍近况,留个通讯地址方便以后联系。
李卫东也礼貌了下,随意聊点趣事,算是电话簿登记。
“王建国分手了?哈哈哈,我就知道!”李卫东笑着感慨,“爱情哟,可真是一把无情的斩魂刀!”
对于率真的王建国同志,他觉得还是要安慰两句。
“户口都没了,你回去又能咋办?别到时候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建议你攥着分手信在江边吹风,酝酿好情绪多写点日记。这样以后被老婆翻出来,死得也痛快点。”
还有一些家属院的哥们儿、火车上认识的朋友……李卫东写写改改,总算弄完了。
数了数,不知不觉间竟然认识了这么多人。要是上个月交代在乌苏里江,自己也能收到很多小白花吧。
窗外夜色沉静,他把信封摞好,往椅背上一靠,心里那根弦却没有完全松下来。
边境的火药味依然浓烈。但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这场大战绝对打不起来。
他这只小蝴蝶扇动的微风,再怎么扑腾,也会被浩浩汤汤的气流吹散。从来只有风暴卷起的乱流,没有乱流卷起的风暴。
东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稳定,小打小闹从没断过,但阵地战并没有出现。
不过,老乡们常常摸过去串门。回来时肩上扛着、手里拎着各种各样的战利品,找兵团换东西。不愧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就是野性。
尤其是索伦老乡,个顶个都是老猎人。
六月,团里要选拔突击队去乌苏里江开辟航道。李卫东很想参加,但团部把他按了回去。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在自己的岗位上站好岗。
八月,西北地区传来噩耗。不是擦枪走火,而是一次有预谋的伏击。消息传到团部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安静了好几秒。
要不是有政委拦着,武装值班连都拿着枪过去报仇了。双方关系彻底跌入冰点,他们22团再次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紧接着,苏军高层猖狂叫嚣,要给他们来个外科手术式的核打击。全民顿时进入临战状态,他们也开始三防演练。
双方百万大军沿着国境线对峙,震旦的日子不好过,苏修更不好过。远东边疆区本来穷得叮当响,全靠西伯利亚铁路和运输机吊着一条命,完全在死撑。
每运过来一吨物资,都要烧掉大把的卢布。相比之下,他们建设兵团就是前线最有利的保障。
李卫东开始写简报、写总结。每次写完,他总要留几处可以修改的地方,拿去找政委指点。
修改不是目的,学习才是。不进步,首长怎么知道你能培养呢?光埋头干活,那是犁地的牛马。
如果一直在兵团干下去,摆在他面前的大概就两条路:要么当苞米干事,管生产后勤;要么沿着作训参谋的方向走。
对有些人来说,参谋是部队最基层的工作。毕竟参谋不带长,放屁也不响。可对李卫东来说,这差不多就是天花板了。
何况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建设,次要任务才是备战。
“还是要认真学习,多给国家挣外汇还是硬道理。建设祖国有我,我为祖国建设。”自己念了一遍,觉得还挺顺嘴,索性记在笔记本上。
九月,广播里突然播了一条消息:交趾胡死了。
李卫东正在帮忙整理知青档案,听到后长舒一口气:“死得好啊。”
“他这么一死,对世界和平的贡献比活着的时候都大。”
“苏方和老中的领导都去吊唁,到时候肯定会碰面谈谈。”他继续翻着手里的档案,手指突然停在其中一页上。
连着翻了几份,李卫东的眉头越来越紧。这几个男知青有猫腻,他们不主动来的,而是被逼来的。
签字栏里的字迹和本人对不上,有一份文件的批注里被涂改过。墨迹下能隐约看到:本人不同意。
要是放在其他地方,谁管你怎么来的,都得劳动赚工分。可这里不行。
这里是他妈的前线,枪里压着实弹,炮口冲着江对岸,师部怎么什么人都敢往这儿塞?
李卫东拿着档案去找政委,想把这几个人退回去。
“不行。”政委翻着档案,头都没抬,“师部分配过来的,你想退就退?无组织无纪律。觉得有问题,就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他们到兵团来,就是接受再教育的。你李卫东当初,不也是这样来的吗?”
李卫东很想说:“这不一样。”
可张张嘴,换了个问法:“那能不能把人安排在团部。”
“团部?你不是说这几个人有毛病吗?放在团部,团部不是给他们历练的。”
“首长啊,咱们这儿荷枪实弹。我怕这几个人放下去,容易走火啊。”李卫东连忙解释,“让他们去学校,最多私下写点乱七八糟的酸诗骂骂人,这还你能好好教育。”
“可要是枪走火了,就不是教育的事了。”
政委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了,“晚上你在食堂搞个欢迎仪式,我过去看看。”
李卫东长舒一口气。他不怕有人横、有人狂,最怕有人精神不正常。
觉得来这儿委屈,那就去教书。往讲台上一站,磨个一两年,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枪要是响了,可没有后悔药吃。到时候出了事,挨处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全团。
欢迎仪式结束后,政委把李卫东拉到一边,脸色不太好看,“这几个人神经兮兮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
末了,还是全安排进学一下教书。外加一条死命令,每周交思想汇报。写不深刻就重写,写不老实就加码。
不知什么原因,交趾胡的死在这个秋天效果格外好,整个边境陷入了异样的和平中。
李卫东蹲在在阅览室,翻来复去的看报夹。他总觉得,交趾胡的药效不该这么好。
直到几年后,他才知道。9月23日、9月29日,新疆不秘密的秘密爆炸了两颗原子弹——2.5万吨级的原子弹裂变实验,300万吨级的氢弹热核爆炸实验。
没有新闻通稿,没有广播号外。但它们的声音是如此震耳欲聋。
苏修又缩了回去,和当时在朝鲜半岛面对美国人一样。隔着栅栏狺狺狂吠,撤了栅栏直接跑了。
李卫东算是看清了这副嘴脸,没胆子、没卵子,还喜欢活蹦乱跳。二十年大庆如常举行,所有人都直到苏修退了。
十月中旬,一号命令。
全军进入战备状态,执行紧急疏散,各级指挥机构均进入战备指挥所。
李卫东跟着团部,钻进夏天挖的工事里。相比于南边秋高气爽,北疆已经入冬了。江河冰封,装甲集群随时可能碾着冰层南下。
他们团就在防线后面,不能退,也没地方退。
月底,李卫东去各连队传达命令:疏散出去的人员继续驻扎,保持良好的战备状态。什么时候撤,等通知。
没办法,谁让毛子坦克多,他们只能在严寒的冬季练反坦克、练爆破,练怎么用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洪流。
小年,值班;除夕,值班……不是没有女青年暗送秋波,只是李卫东不想谈恋爱。
他是战士,条例写得清清楚楚:服役期间,不许谈恋爱。
李卫东一边往手心哈气,一边写稿子:“我们在边疆,守护万家灯火。”
他写的很慢,但格外认真。一年前,他还在城里当街溜子,最大的烦恼是去供销社排队。现在,他穿着军大衣待在值班室,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
这里很苦很累,不如家里安逸。可李卫东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他们的值守,就没有除夕的万家灯火。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李卫东哼着小曲,把写好的稿子誊抄了一遍,拿给在隔壁值班的政委斧正。
“政委,你帮我看看,能投稿不?”
“写的不错,很实在。我看,可以发前进报了。”
“啊?”李卫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政委你可别逗我,那是咱军区的大报,我还想着投战士报试试呢。”
政委摇摇头,“我相信我的眼光。”
他示意李卫东坐下,“我知道你很想去武装值班连,我也知道你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
“但是卫东,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不说别的团,咱们团的位置够靠前吧,可来的知青都说没意思。”
“那些在二线的、后方的更别提了。有人写信回去,说自己在北大荒蹲大牢、流放宁古塔。”
“可这就是意义!”他用手指轻敲桌上的稿子,“我们在这里辛苦一点,祖国和亲人就能安稳一些、幸福一些。”
“稿子交给我吧,我来给你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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