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好似在这一瞬出现了变化。
粘稠的杀意消散稀薄，动荡天地的咆哮也在这错愕之中越发归入沉寂。
空气里那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正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寸一寸地稀释，
像是有人往浑水里注入了一道清流，浊的往下沉，清的往上浮。
寇加还在走，一步步地踏入那更为深沉的地狱。
那越发沉寂的战场之中，
那道与其一同踏行的尼姑身姿，是玛丹。
是曾经【血佛教】中，赤佛手下的八大干将之一。
可如今....她已随寇加遁入空门，已超脱于这世间天地之外。
杀可滥，也可止。
心如水，沉如定。
在这来回穿梭间，在这寇加....至少在外人眼中，
那不动干戈间便叫退沼泽幽魂，那生生止住三皇大战的盖世佛法。
这一刻....同样奏效。
越来越多的战圈，在这诡异中戛然而止。
两个保持着绝对中立的强者出现，两个佛光普照的和尚与尼姑到来，
至少对所有杀红了眼的众人而言....无法阻止，那便是生生的忌讳！
人群的混乱越发萧条，越发平寂。
可也就是在这之间，
“老杨，不能再打了！不能再打了！快走啊！”
于小天的嘶吼声在疯狂地回荡。
杨靖那双通红的眼球近乎是要渗出血来，
可....看着那些在孟平竹的号令下，一一停止进攻。
看着那些所有依旧试图进攻，
无论【地府】还是【天门】，都是被生生拦截住的身姿。
那是一种无力，一种近乎快要吐血的无所适从！
是输？是赢？
他不知道。
可仅从此刻眼前的尸山血海，仅从那道道依旧保持着狰狞与凶悍，
却早已经是力竭到连刀都拿不稳的【天门】儿郎....
这让他如何...如何回【天门】。
让他如何....有脸回去！！
“啊....啊——！！”
不甘的咆哮，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双眸子是红的，是血丝充斥到近乎崩溃的红。
怒！他已经怒到近乎失控！
可....就是在这越发失态间....
寇加步步而来，手掌轻拂在杨靖的头顶。
仅仅只是眸光的对视，杨靖那通红的眸子，
竟是在这一刻出现了颤动，出现了难以言喻的火光消退。
那双眼睛里，杀意还在，仇恨还在，可不甘却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像是冻了太久的冰，被一只手轻轻覆上去，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层，渗进了更深的地方。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胸口那股堵得他快要炸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寸。
“施主，你与我的因，果与此而终。”
话落，那巨大的背篓中，一块馕饼缓缓掏出。
那是在哈萨克斯坦的孤岭上，杨靖最后送给他的那块饼，那份缘。
饼已经干了，硬了，边角碎了一小块，
可寇加一直留着。
他带着这块饼走了很多天。
如今，他把它还了回来。
“缘起缘落，缘聚缘散。
施主，他日因，今日果。
我今尤我在，往日几时还。
这片地狱....你已入深，该....回去了。”
铛~
好似一口大钟，嗡然间敲响在杨靖的心头。
那双眸子，在疯狂地颤动着。
下一瞬，
“噗——！”
一口浓厚的鲜血，陡然自口中喷涌而出。
两眼一翻间，杨靖直挺挺地倒在了于小天的怀中。
看着直接昏死过去的杨靖，
饶是孟平竹的眼神之中，都是射出了一抹机会难得的杀意。
可也就在杀意刚刚现出，
“施主，杀，不可为。”
孟平竹双眸一眯，咧了咧嘴。
不过瞬息，面上已经挂起一抹邪笑：
“大师，你把沼泽幽魂给弄走了，
想干什么，孟爷我都依着你来。”
寇加轻然垂首，道了声阿弥陀佛。
在这沉寂之间，以一人之躯，
挡在【天门】与【地府】的分水岭间。
看着那些残兵败将的加速离开，孟平竹众人看的可也都是手痒痒的很。
可也同样...众人都不是没脑子的莽夫。
如若没有寇加的到来.....就按照余尽枭和孔塞的情况，能不能活着走出沙漠都是一回事。
继续杀下去....胜，必定属于【地府】！
可无休止地作战....杀到最后，那便是尸山血海，血流成河。
哪怕将【天门】所有全都杀光，
恐怕他们自己....也得至少多付出至少一倍的性命才能做到。
如今能够杀到这般程度....足矣！
能够杀到让【天门】这般落荒而逃，足矣！
再继续杀下去.....不会有任何完美的结果。
“也是该结束了。”一声低叹。
孟平竹深吸了口气，扯下一块布条将那已经骨折的左臂牢牢固定住。
不得不说....杨靖的实力确实足够骇人。
哪怕是跟孔塞拼杀如此之久，自己也只能做到隐隐压制。
倘若要是同处巅峰.....还当真不敢想谁能笑到最后。
不过嘛....
“还活着的，还能站着的！都给我笑！大声的笑！”
“哈哈哈哈——！”
刹那之间，固然所有依旧坚挺的身姿不知道孟平竹是个什么意思。
可...当那朗声大笑传入天地，
传进所有深深震撼于【地府】威风的情报专员耳中之时，
“噗！噗！”
一口又一口气极攻心的吐血声，自远方【天门】那萧条的逃窜队伍中疯狂蔓延。
那是羞辱！
更是一把狠狠钻入心中的耻辱之剑！
固然没有人承受，固然没有打到最后一刻。
可从那沉默的奔逃，从那肆意放声的大笑...
这一战，【天门】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毫无悬念！
千人来，百人归！
折损数员大将，就哪怕是铁龙大队...如今也已经只剩武龙，陈明虎等几个光杆司令。
这等惨败....何其穿心！
无数大笑还在持续。
孟平竹却是已经将目光投放到了寇加的身上，一步一扭间，
拖着伤残的身躯，面带着一分邪笑：
“二位大师是吧？看着....挺眼熟啊。”
“我与周施主，刑施主有过几分渊源。”
寇加合辑谦卑，垂首躬身。
“大师尿性！”孟平竹猛比了个大拇指：
“也得多谢谢二位了，你要是不插手，那沼泽幽魂一时半会估计还走不了。”
“贫僧只为止杀，无关其他。”
“哈哈哈，您说得都对。既然来了，一块回家坐坐？
得多少年没见了，要是渡哥知道，肯定高兴得很！”
“好，因果尤在，也是该为当年的因，结如今的果了。”
寇加轻吸了口气。
周遭浓烈的血腥气味，在他周身自然消退。
那种消退不是被风吹散的，不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的，
而是像水渗入沙地一样，自然而然地淡了，
没了，空了。
孟平竹看在眼中，面上依旧是邪笑，可后背早特么渗出了不知多少的冷汗。
他自然搞不懂这寇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可特么....扛了沼泽两掌，更是直接让沼泽幽魂都不敢再打。
就凭现在这屁事没有的样....
这秃驴不会真给他修炼成佛了吧？
“当年我就看大师您有前途，现在嘛....”
孟平竹连连点头，邪魅一笑，夸赞道：
“你看着倒还真像是个人间佛。
孟爷我今天也算是见着真佛了！”
“贫僧修佛，为芸芸众生，为天地万物。”
寇加的声音平静如常，
可那平静之中，有一种让人不敢接话的重量。
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肩头，
落在他那件被血染透的粗布麻衣上，
落在他脚边那把巨尺顶端那颗幽幽泛红的血佛珠上。
他身后是尸山血海，身前是残兵败将，
头顶是万古长夜，脚下是千里黄沙。
他就那样站着，不动，不摇，不争。
像一尊佛，从经卷中走出，
走入地狱，走入人间。
而在他的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扩散。
那光芒不刺眼，不耀眼，甚至算不上明亮。
可它落在人的眼睛里，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让你想躲，又让你想多看一会儿。
那是佛性。
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佛性。
那佛性不来自他的武功，不来自他的修为，
不来自他所念的经文，甚至不来自他那把封着三千恶鬼的血佛尺。
那佛性来自他本身。
来自他愿意站在这里。
来自他愿意走进这片地狱。
来自他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做那道隔开地狱和人间的墙。
今时今日，
人世间，虚妄矣。
人佛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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