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时夜色已深。
老夫人由丫鬟搀着回了寿康堂,贺英和林氏也回了正院,贺昭明带着柳氏和睡着的念姐儿回了西院。
虞灵春扶着走路开始打晃的贺昭然往东院走,白芷在前面提着灯笼照路。
晚风裹着初夏的栀子花香从花园里飘过来,凉丝丝地拂在脸上,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和隐约的更鼓声。
回了东院,虞灵春让白芷去打热水。
刚进了房间转过身,贺昭然便从背后扑了上来,像一只喝醉了的大狗,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紧紧的,差点把她撞了个趔趄。
“春娘。”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嘴唇贴着她的脖颈蹭来蹭去。
虞灵春被他蹭得有些发痒,偏头躲了躲却被他追上来,脖子后面又被胡乱印了好几个湿漉漉的吻。
她伸手推他的脸推不开,只好由着他挂在自己身上,一边拖着这只醉醺醺的大型挂件往屋里走一边没好气地说:“喝这么多,浑身臭烘烘的,热水马上就来,洗把脸赶紧睡。”
贺昭然完全没听进去。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脖颈胡乱地吻着,一会儿亲她的耳垂,一会儿又蹭她的下颌。
亲着亲着,虞灵春忽然觉得颈窝里湿了一片,起初以为是他的嘴唇濡湿的触感,后来发现那湿意越来越大,还带着一点闷闷的鼻息声。
她侧头一看,发现他竟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无息地掉眼泪,眼泪顺着她的脖颈淌下去,沾湿了她半边衣领。
少年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拼命憋着什么情绪却怎么也憋不住。
那样子跟当初他从虞家回来、以为她不要他了的时候一模一样,委屈巴巴的,可怜又可笑。
“怎么了?”虞灵春赶紧扶住他,让他坐到床边,拿帕子给他擦脸上的眼泪。
贺昭然顺从地仰着脸让她擦,乖得不像话,眼泪却越擦越多,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全都哭出来。
“谢谢你。”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哽咽着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谢谢你,春娘。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来,我这辈子就是个废物。”
虞灵春的手停在他脸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喝醉了之后打开了话匣子便再也关不住,又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压得太久了,今晚被酒气和高中双重的冲击一激,终于决了堤。
“当初在瓦子里,我当着那么多人说你是个木头桩子,你听见了……可你嫁进来之后,一句都没跟我计较过。你给我做好吃的,给我讲故事,在我被苏小情骗得团团转的时候帮我出主意,在我被所有人笑话的时候说‘我信你’。”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她,两只眼睛湿漉漉的,“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爹让我读书是为了伯府的脸面,我娘让我读书是为了让我有出息,只有你,只有你什么都不图,就是觉得我是个好人,值得变好。”
虞灵春觉得这气氛怪煽情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比如“你本来就是好人”,比如“好了好了别哭了”,可话还没出口,他又把她的手拽过去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她的指缝淌下去。
“可是春娘,还不够。”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用力攥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目光灼热而认真,像是在发一个极重的誓。
“我现在只是中了个三甲,只是同进士,别人说起来还是‘那个运气好的纨绔’。不够,这不够。我要给你挣诰命,我要让全汴京的人都说,虞家三娘子嫁的,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他说完这番话,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他的嘴唇滚烫,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呼吸间带着陈年花雕的醇香和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像是把刚才那个誓言用这个吻烙在了她的指节上。
虞灵春低头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这个人啊,喝醉了就哭,哭完了又信誓旦旦地说要给她挣诰命。
像个小孩儿似的。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口道:“好好好,我等着。水来了,先把脸洗了,赶紧睡,明天还要去礼部交文书呢。”
贺昭然乖乖地被她拉去洗脸。
洗完了脸,脱了外袍躺在床上,酒意已经上了头,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他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诰命”“春娘”“等着我”。
虞灵春躺下来,六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些闷热了,旁边再贴着一只浑身滚烫的大狗,更是闷得她额角沁汗。
她推了他一把想让他翻过去睡,他纹丝不动,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再推,他的手臂松了松,翻了个身,终于不再整个人贴着她了。
可她还听见他在黑夜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她的名字,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贺昭然中进士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起初很多人根本不信。
贺小衙内?那个被太学赶出来、打架斗殴、斗鸡走狗、在瓦子里跟人抢女人的纨绔子弟?他能考中进士?是不是同名同姓?
可皇榜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有好事者跑去核实,回来之后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精彩。
随着消息越传越广,连国子监的几位博士都站出来证实了,贺昭然确实是国子监通过免解试直接参加春闱的学生。
这下信的人便多了起来,不信的也开始半信半疑。
到了第三日,连马行街卖鸟的摊主都在跟老主顾议论:知道吗?那个常来买八哥的贺小衙内,居然考中进士了,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嗅觉最灵敏,不过两日工夫就编出了一段“浪子回头记”,讲的是汴京一纨绔子弟改邪归正、苦读圣贤、金榜题名的故事。
虽然名字用了化名,但谁都听得出来讲的是谁。
有一回虞灵春去铺子查账,路过茶楼门口时听见里头醒木一拍,说书先生正念到“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底下一片叫好声。
当然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三道四,说三甲末尾不过是运气好,说殿试才是真刀真枪。
这些话传到伯府,贺昭然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准备殿试的时间又延长了半个时辰。
至于那些从前跟贺昭然一起厮混的纨绔子弟们,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讪讪地不再提起从前的事,有人私下嘀咕“他也就是运气好”,倒是王胖子破天荒地闭了嘴,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嘲讽过贺昭然半句。
后来据说他家里老子听说了放榜那天的事,把他叫回去狠狠骂了一顿——人家浪子回头还能考中进士,你呢?同样是纨绔你连回头都不会!
市井舆论的风向转得比想象中更快,没几日又冒出了一个让虞灵春始料未及的说法。
不知是谁最先说起的,贺小衙内变成现在这样,一定是因为娶了个好妻子。
虞家那位三娘子,在家时就贤名在外,嫁到伯府之后先是把丈夫管得服服帖帖,又开铺子做生意养家,听说还懂医术给伯爷治过伤。
贺昭然能浪子回头,十有八九是这位贤内助的功劳。
这话传到林氏耳朵里,她颇以为然,在一回妯娌走动时跟别府的夫人们好好夸了一番自己的儿媳妇。
虞灵春对此浑然不觉,她每天照例早起跑步,去铺子查账,下午写医书,偶尔被林氏叫去正院试新裁的衣裳。
反倒是虞家的女儿一下子出了名,多了不少求娶的人。
不过这一点虞灵春也不关心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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