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色,荷花在晚霞里显得格外温柔。
念姐儿睡醒了,揉着眼睛趴在贺昭然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贺昭然也不嫌弃,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稳稳当当地把她抱下了船。
虞灵春站在码头上,晚风吹着她的裙摆轻轻摆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湖面上的夕阳,眼睛弯弯的,心情很好。
“春娘,”贺昭然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下次你想出来逛,叫我。”
虞灵春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往马车那边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的是,码头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喜儿提着个竹篮,假装是来湖边洗衣裳的。
她远远地看着画舫靠岸,看着贺昭然抱着念姐儿走下船,看着虞灵春站在晚霞里笑,看着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喜儿放下竹篮,快步跑回了窄巷。
苏小情听完喜儿的禀报,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淌在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喜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大气都不敢出。
“他陪她去游湖?”苏小情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停了银子,也不去翠云阁了,就是为了陪她游湖?”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一会儿是愤怒,一会儿是恐惧,一会儿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一定是他那新婚妻子管住了他。”
她原本以为贺昭然这样的纨绔子弟,绝不喜欢家里定的亲事。
况且贺昭然之前都亲口说了,不喜欢大家闺秀。
如今竟然跟那新婚妻子一起出门游湖,难道他喜欢上他的妻子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娘子,”喜儿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先把租钱交了?房东催了好几天了……”
“闭嘴!”苏小情厉声打断她,把妆台上的胭脂盒扫到了地上,胭脂洒了一地,红艳艳的,像血。
喜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苏小情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费了那么大功夫,好不容易才让贺昭然把她当成自己的责任。
那个虞灵春算什么?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她不过就是命好,嫁进了伯府,当了少夫人。
可她苏小情呢?她什么都没有了。
爹死了,家没了,清白的身子也没了,沦落风尘这么多年,她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贺昭然是她最后的赌注。
她不能输。
苏小情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脸上的狂躁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喜儿,”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去给我找一件最素的衣裳,明天,我去伯府。”
第二日清晨,定山伯府大门口。
太阳刚升起来,门前的大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
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篮子的妇人、赶着驴车的小贩,来来往往的,正是热闹的时候。
苏小情站在伯府门前的石阶下,穿着一件素白的粗布衫子,头发用一根白布条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嘴唇干裂发白,眼眶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张纸片,风一吹就要倒。
喜儿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不敢看任何人。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苏小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朝着门口的两个家丁喊道,“我要见贺昭然!他不能这么对我!”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门口的行人渐渐围了过来,三三两两地站在街对面,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姑娘,你在这儿闹什么?”一个家丁上前拦住她,压低声音道,“这是伯府,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我不是闹事!”苏小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石阶上,“我肚子里怀了贺昭然的孩子!他不能这么对我!他养了我这么久,说好了会照顾我的,现在说不管就不管了!我一个弱女子,无亲无故的,你让我怎么活?”
她说着,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石阶上。
那一声“咚”的闷响,像是骨头磕在了石头上,听得围观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群里炸开了锅。
“怀了孩子?贺小衙内的?”
“我的天,这不是苏小情吗?那个翠云阁的苏小情!”
“她不是被贺小衙内养在外头吗?听说之前还跟临川小侯爷闹过一场,怎么现在跑到伯府门口来了?”
“你看看她哭得多伤心,肚子里还怀了孩子,这贺小衙内也太不是东西了!”
“嘁,他本来就是个纨绔,这种事干得还少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在摇头叹息,有人在指指点点,还有几个闲汉挤到最前面,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家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朝另一个家丁使了个眼色,那人匆匆跑进府里报信去了。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昭然大步走了出来。
他本来是在书房里读书的,平安跑进来通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他站在门口,看着跪在石阶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苏小情,看着外面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原来,这就是苏小情的下一步吗?
怎么会有女子,情愿以自己的清白和名声做代价?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小情抬起头来,看见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抓他的衣摆,声音凄厉得像是撕破了喉咙:“郎君!您不能不要我啊!我肚子里怀了您的孩子,您不能丢下我们娘俩不管!”
贺昭然的脑子“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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