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然又一次天不亮就出门了。
这回他去的是翠云阁。
他站在翠云阁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描金的匾额,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他也来过这里,呼朋引伴,喝酒听曲,闹到半夜才散。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快活的地方——热闹、喧嚣、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笑。
现在再看,只觉得那描金的匾额颜色太艳,艳得有些俗气。
他迈步走了进去。
白天的翠云阁和晚上判若两地。
晚上的翠云阁灯火辉煌、笙歌处处,白天的翠云阁却安静得像个空壳子。
台上的绸幔垂着,桌椅乱七八糟地堆在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脂粉香,混在一起,甜腻得让人反胃。
一个婆子正在扫地,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迎上来:“哟,这不是贺小衙内吗?您可好些日子没来了!贵客临门,奴去给您安排个雅间?”
“不喝酒。”贺昭然摆了摆手,“我来问点事。”
那婆子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乎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贺昭然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婆子的眼睛亮了,伸手去拿,贺昭然按住了银子:“先问话,后拿钱。”
“衙内尽管问,奴知无不言。”
“苏小情,”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她以前在你们这儿唱戏的时候,跟谁走得近?”
婆子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压低声音说:“衙内问的是苏姑娘啊……老奴跟苏姑娘可不熟,那样的角儿,不是奴能接触的。隐约记得跟她相熟有弹琵琶的采薇、唱小生的玉奴、管衣裳的赵嬷嬷,还有给她梳头的丫鬟叫小雀。”
贺昭然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
“那个小雀,现在还在这儿吗?”
“在呢,”婆子往楼上努了努嘴,“在三楼最里头那间屋子里,如今给别的姑娘梳头了。不过衙内,那小雀是个锯嘴葫芦,一句话蹦不出个三两屁,您问她,她未必肯说什么。”
贺昭然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劳烦妈妈把她叫下来。”
过了一会,小雀出来了。
小雀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
她低着头站在贺昭然面前,两只手绞着衣角,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
贺昭然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苏姑娘对你好吗?”
小雀摇了摇头。
“她打过你吗?”
小雀不说话了,头低得更深,下巴几乎要埋进领口里。
贺昭然心里沉了一下。
他换了个问法:“她打你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小雀轻轻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往楼梯口瞟了一眼。
“她为什么打你?”
“……梳头梳歪了,茶水太烫了,又太凉了。”小雀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她不高兴的时候就打。”
贺昭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苏小情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
柔弱、温柔、善解人意。
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眼睛里有泪光,她跪在他面前哭的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女子,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
原来她的“可怜”,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
他沉默地把银子推给小雀。
小雀飞快地抓过去,塞进袖子里,转身跑了。
她跑上楼梯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闷响了一声,她不敢回头看,爬起来继续跑,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贺昭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头又堵了一层东西。
那婆子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平淡:“衙内,您也别怪小雀。她家欠了债,爹把她卖进来的,签了死契,一辈子出不去。挨打挨骂是常有的事,习惯了。”
贺昭然转过头,看着她:“习惯了?”
“可不是习惯了嘛。”那婆子又叹了口气,“这翠云阁里头的姑娘,哪个不是苦命人?有的是家里遭了灾,被爹娘卖了换粮食。有的是犯了事的官眷,抄家之后被发卖到这儿。还有的是小时候被拐来的,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您瞧着她们在台上光鲜亮丽的,那是没办法,不笑就没饭吃。下了台,哪个不是一身的伤?”
她指了指三楼的方向,那只手手指粗糙,指节粗大:“小雀这样的丫鬟还算好的,好歹有口饭吃、有件衣裳穿。那些上了年纪的姑娘,年纪大了嗓子倒了,没了用处,有的去了更下等的地方,有的流落街头,有的干脆跳了河。衙内,您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不知道我们这种人活着的难处。”
贺昭然坐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前不是没来过翠云阁,不是没见过那些唱曲的姑娘。
但他从来只看见她们在台上的样子,施着脂粉,披着绫罗,甩着水袖,笑得千娇百媚。
他以为那就是她们的全部。
他从来不知道,下了台之后,她们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他在翠云阁待了很久。
跟一个人问完,又去找下一个人。
弹琵琶的采薇、唱小生的玉奴、管衣裳的赵嬷嬷——他一个一个地问,问完了给银子,银子给得很大方,跟的人也不拦住。
采薇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生得清秀,手指上全是老茧。
她弹了十年琵琶,指骨都弹变形了,却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攒下来。
“苏小情?”她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她不跟我们住的,人家心气高,嫌我们这些伶人粗俗。她在翠云阁大半年,跟谁都没说过几句真心话。您要问她的事?我还想问呢,她一个罪臣之女,哪来的银子打点上下?班主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杂役都不敢使唤她。”
贺昭然问:“班主为什么护她?”
采薇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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