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春忍着笑,点了点头:“不错,背得挺熟。”
“还有呢,”贺昭然又拿起那本《孟子》,翻开其中一页,“我还读了‘孟子见梁惠王’那一章。梁惠王问孟子,你来了能给我的国家带来什么好处?孟子说,王何必曰利?有仁义就够了。做君主的人,如果整天想着怎么对自己有利,那大臣们就会想着怎么对自己有利,老百姓也会想着怎么对自己有利。人人都想着利,国家就乱了。但如果人人都想着义,那就天下太平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皱着眉头说:“不过我觉得孟子这话说得太绝对了。利又不是什么坏东西,人要吃饭穿衣,哪样不要利?他说的那个‘利’跟我说的这个‘利’,大概不是一回事。”
虞灵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这不是简单的背书,而是在用自己的脑子去理解、去分辨。
“那你觉得,”她问,“孟子说的‘利’是什么?”
贺昭然想了想:“我觉得他说的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利,当君主的,如果只想着怎么从老百姓身上搜刮银子,那老百姓活不下去,就要造反。造反了,君主的利也没了。所以他说的‘利’,是只顾眼前、不顾长远的那种。”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不就跟我们伯府一样吗?我爹要是只想着自己享福,不顾手下的兵,那谁还肯替他卖命?”
虞灵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不是读不懂书,他是压根没认真读过。
“怎么样?”贺昭然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读得还行吧?”
“行,太行了。”虞灵春真心实意地夸他,“比我爹强。”
贺昭然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你少哄我。”
“没哄你,”虞灵春把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也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我爹读了半辈子书,只会照着书上的说,你让他说点自己的见解,他反而说不出来,你比他强多了。”
贺昭然的耳朵更红了,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你这夸人也太离谱了,拿我跟岳父比……”
虞灵春笑了,没接这个话茬,她靠在椅背上,一边吃点心一边说:“那你今天还读不读?”
“读啊,”贺昭然拿起一块红豆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把那个故事讲完我就读。”
“哟,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我本来就会。”贺昭然理直气壮地说,“你先讲,讲完了我读。”
虞灵春想了想,觉得这个买卖不亏。她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昨天说到乔峰在杏子林里——”
“等等,”贺昭然打断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她更近了些,“杏子林里怎么了?”
虞灵春看了他一眼。
少年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红豆酥都忘了吃,整个人像一只竖起了耳朵的大狗。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继续往下讲。
“杏子林里,丐帮的帮众聚在一起,要处理一件大事。有人站出来说,乔峰不是汉人,他是契丹人——”
“什么?!”贺昭然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怎么会是契丹人?”
“你听我说完嘛,”虞灵春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乔峰自己也不信,他从小在汉人中长大,一直以为自己是汉人。可帮里的人拿出了证据,还有当年知道他身世的老人出来作证……”
她讲得不算快,说到关键处还会停下来喝口茶,吊足了胃口。
贺昭然听得入神,一会儿拍桌子喊“岂有此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这些人怎么能这样”,脸上的表情比戏台上的变脸还精彩。
讲到乔峰离开丐帮、独闯聚贤庄的时候,虞灵春停下来,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了。
“今天就到这儿。”
贺昭然一愣:“又到这儿了?”
“嗯,到这儿了,”虞灵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点心屑,“你今天的书还没读呢。”
贺昭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摞书,又看了看虞灵春,脸上的表情纠结极了。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声音有些含糊。
“来啊,”虞灵春理所当然地说,“明天给你带新做的蛋黄酥,可好吃了。”
贺昭然“哦”了一声,低下头去翻书,耳朵尖又红了。
虞灵春提着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贺昭然已经翻开《论语》,正皱着眉头往下读,嘴里念念有词的,一副认真的模样。
她笑了笑,轻轻带上门。
白芷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小声问:“少夫人,郎君真的读书了?”
“读了。”虞灵春把食盒递给白芷,心情很好地往前走。
白芷跟着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说:“少夫人,郎君好像很听您的话呢。”
虞灵春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是听我的话,他是说到做到。”
白芷不太明白。
虞灵春也没多解释,只是笑了笑。
昨天她说,你把书读完了,我就给你讲故事。他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拍胸脯保证什么。但今天她来了,他真的读了。
读完了,还认认真真地跟她讲自己读懂了什么,想了什么,觉得哪里对哪里不对。
他不是那种会甜言蜜语的人,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答应的事,他会做到。
虞灵春走在回廊里,想起贺昭然刚才说“我本来就说到做到”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人,有时候还挺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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