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六年十月初十,辰时正。
南风转烈。
珠江水面被风撕成一道道白浪,拍在城南堤岸上溅起半人高的水沫。天空低垂如铅板,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层潮湿阴冷的灰。
城南城墙上的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面沈小荷连夜绣出的五爪金龙旗插在城门楼最高处,黑底被风吹得鼓胀,金龙在风中扭曲变形,像一条被激怒的活物。
何成局站在雉堞后面,断潮刀拄在脚边。风把他玄色劲装的衣摆吹得笔直,露出腰间蟒带上别着的两把短火铳。他的眼睛盯着珠江下游——联军舰队正在集结,黑烟遮天蔽日。
今日的阵仗比前两日大得多。
六条蒸汽炮舰排成两列纵队,后面跟着至少三十条运兵舢板。更远处,还有三条吃水极深的重型运输船,甲板上堆着被油布覆盖的攻城器械。西马糜各厘把压箱底的家当全搬出来了。
“大人。”陈玉成从城梯上跑上来,脸上那道刀疤被硝烟熏得发黑,“斥候回报,联军陆战队已在南岸登陆,不下三千人。还有——”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还有三门攻城炮。每门都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炮管少说一丈长。洋人管它们叫‘臼炮’,专打城墙。炮弹是空心的,里面装火药,落地才炸。”
何成局的目光仍然锁在下游:“多久能运到城下?”
“最多午时。”
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何成局转身走下城楼。城下,联市各家的民兵正在搬运弹药。方世宏的人把最后五十箱霹雳罐从地窖里扛出来,码在城墙根下。梁铁海亲自带着冶铁行会的工匠在城门口浇铸铁水——城门上被炮弹砸出了一道裂缝,铁水灌进去能暂时封住。
所有人都看到了下游那遮天蔽日的黑烟,所有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何兄!”方世宏从城墙上跳下来,左耳上包着的纱布已被汗浸透,“马六派人从海珠炮台传来消息——炮台没事,但联军没有强攻,只留了两条炮舰牵制,主力全往城南来了。”
何成局点头。他早就料到这一手。海珠炮台卡住了主航道,但联军不需要非得拔掉它——只要用两支炮舰看住炮台,不让守军出堡,主力就可以绕过海珠,直接登陆攻城。
猎德、凤凰岗、海珠,三道防线打下来,英法联军伤亡不小,但远没有伤筋动骨。真正决定广州城存亡的,是城南这堵墙。
“让你的人上城墙。”何成局对方世宏说,“把火铳集中到城门两侧,等联军步兵冲到两百步内再开火。别浪费弹药打他们的炮舰——打不着。”
方世宏应了一声,转身去调人。
何成局独自走回何府。
府里的气氛比前两日更加凝重。演武场上,林青正带着护院们给火铳装填弹药,铅弹和火药纸包在竹,席上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的丫鬟仆役们脚步匆匆,没人敢大声说话。
何成局穿过正堂,走过月亮门,径直走向后宅最僻静的西北角。
那里有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凝香居”三字。这是香房总管张颜的地盘。
推开院门,一股混杂了数百种香料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晾晒着各种药材和花瓣——陈皮、艾草、白芷、丁香、玫瑰、茉莉,一列列排在竹匾上,在风中微微晃动。香气浓得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人的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正屋的门半掩着,何成局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幽暗,所有窗户都被厚厚的帷幔遮住,只有屋顶天窗投下一束灰白的光柱。光柱落在屋子正中的一张大木案上,案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铜制药碾。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木架,架上密密麻麻码着陶罐和瓷瓶,每只都贴着标签——安息香、龙涎香、苏合香、鸡舌香、迷迭香——有些名字何成局认得,有些不认得。
空气中飘着的不是寻常的香味,而是一种更浓稠、更幽深的气息。初闻是檀香的甜,细嗅又带着没药的苦,最后沉淀在鼻腔里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辛辣,像烧焦的肉桂。
张颜背对着门,站在木案前。她正在用铜制药碾研磨一撮深褐色的粉末,碾轮在铜槽里滚动的声响均匀而沉闷,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老爷,请把门关紧。今日风大,香料怕潮。”
三十岁的张颜,原也是春香楼的红倌人,进府已有四年。和柳如烟、唐玲、彭幼楚她们不同,张颜当年在春香楼并不是以色艺闻名,而是以一手调香的本事——她调的“凝春露”据说能让闻过的男人三日不思茶饭,连十三行的洋商都慕名而来,开价百两求一瓶。
何成局当时赎她,图的也不是她的姿色,而是她的鼻子。张颜天生嗅觉异于常人,能分辨上千种气味,对香料药性的把握比药铺坐堂大夫还精准。四年间,她把何府闲置的这座小院改造成了广州城最齐全的香药库房,经她手配出的迷香、毒香、解香、熏香不下数百种,有些卖给了联市商团作防身之用,有些成了秦舒云情报网的秘密武器,还有些——只有何成局和张颜两人知道用途。
“今日需要什么?”何成局在她身后站定,直截了当地问。
张颜终于转过身来。
她生得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老白,而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器白。眉目清秀,嘴唇很薄,鼻梁挺直,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眼白极少,像两颗黑曜石嵌在白瓷盘上,看人时有一种穿透皮囊直抵骨髓的锐利。
“老爷今日的气色很差。”张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您体内有反噬之力,至少残留了两日。昨日柳姐姐的琴音反噬?”
何成局没有回答。
张颜也不等他回答。她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往手心倒了几滴暗绿色的液体,凑到何成局鼻端。
一股辛辣到近乎呛人的气味冲入鼻腔。何成局本能地屏住呼吸,但那气味已顺着他吸气时的气流钻进了肺里,像一把烧红的细针扎入丹田角落。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半步。丹田里残留的那团冰寒——昨日从柳如烟体内收回的琴音反噬之力——被那股辛辣一激,骤然翻涌起来。两股力量在他丹田里碰撞、厮打,痛得他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但只过了几息,痛感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从丹田向四肢蔓延,像泡在一池温水中。昨日以来一直隐隐作痛的经脉,忽然通了。
“这是我用川乌、草乌、马钱子配的‘破障露’。”张颜将瓷瓶塞回木架,“专门破解体内淤滞的反噬之力。药性霸道,用多了伤身,但偶用一次,可以强行打通被反噬堵住的经脉。”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这个女人的手段,他总是低估。
“老爷今日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祛除反噬吧?”张颜问道,用一块白布擦拭手上的药渍。
“午时,联军要在城南发动总攻。”何成局说,“三门攻城臼炮,专轰城墙。若让那三门炮架起来,城墙撑不过一个时辰。需在炮架设好之前,先废掉那三门炮。”
张颜听完,没有问“怎么做”,只问了一句:“炮在哪里?”
“还在南岸的运输船上。卸船、运到城下、架设,至少要大半个时辰。这大半个时辰,就是动手的窗口。”
张颜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木架最深处。那里单独放着一只上了锁的铁箱。她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把细小的铜钥匙,打开铁箱,取出两只拳头大的黑瓷罐。
那两只罐子造型古怪——罐口被蜡封死,罐身上密密麻麻刻着扭曲的符文,不像汉字,倒像某种南洋巫术的咒语。罐子里似乎装着活物,偶尔会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虫子爬过干树叶。
“这是‘魇香蛊’。”张颜将两只罐子轻轻放在木案上,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道新配的熏香,“以南洋黑蜂蛹为底,用曼陀罗花、曼陀罗子、醉仙桃壳三味药浸泡百日,再加我一缕内劲境的真元封口。一旦蜡封揭开,罐中蛊虫遇风即活,活即散发蛊香。蛊香无色无味,嗅入者会在三息之内产生幻觉,五息之内四肢麻痹,十息之内陷入昏睡。”
“有效范围多大?”
“单只罐子,无风条件下可覆盖十丈方圆。两只罐子,借今日这大风——”张颜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被风吹弯的树枝,“覆盖三里不成问题。但风越大,蛊香散得越快,持续时间会缩短。今日这风力,最多一盏茶的功夫,蛊香就散了。”
何成局脑子飞速转动。三里覆盖范围,足够覆盖整个联军登陆场。一盏茶的时间虽然短,但足够让正在卸炮的英军陷入混乱。届时他亲自带人冲进运输船,炸掉臼炮。
但有一个问题。
“我怎么不受蛊香影响?”
张颜看了他一眼,从案上拿起一只更小的白瓷瓶,倒出一粒绿豆大的黑色药丸。
“这是解药。服下后一个时辰内百毒不侵。”她将药丸放在何成局手心,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老爷,这蛊香除了迷倒人,还有一个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它会让被迷倒的人做噩梦。不是普通的噩梦,而是他们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情。蛊香会钻进脑子里,把恐惧放大十倍、百倍,让它们在梦中变成‘真实’。”张颜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才叫它‘魇香蛊’。魇,梦魇的魇。”
何成局看着手心那粒黑色药丸,沉默了一息,然后一仰头吞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与刚才那辛辣的“破障露”形成鲜明对比。
“蛊香会飘进城里吗?”他问。
“不会。”张颜摇头,“风向东南,往江上吹。城里是上风口,闻不到。但老爷您带人冲进联军阵中时,必须确保每个跟您去的人都服下解药。”
何成局点头,转身就要走。
“老爷。”张颜叫住他。
何成局回头。张颜站在木案后面,逆着天窗落下的光柱,她的身影罩在一层灰白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您体内的反噬之力虽然被破障露,逼退了,但经脉壁上还有细微的裂痕。是昨日柳姐姐琴音反噬时留下的。”她顿了顿,“今晚回来之后,来找我。我用香药为您修补经脉。”
“现在不行?”何成局问。
“现在不行。”张颜的语气斩钉截铁,“您要上战场,此刻修炼会消耗真元。战后再来。我用‘安脉香’帮您温养经脉,届时只需一炷香功夫,裂痕可愈。”
何成局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息,何成局点了下头,转身推门而出。
午时正。
联军的第一发臼炮炮弹落在城南城墙上。
那枚重达六十斤的空心铁球划过半空,发出火车汽笛般的尖啸,砸在城门楼东侧的雉堞上。砖石轰然炸开,碎砖和铁片向四面八方发射,三个躲闪不及的民兵被当场削成血人。
何成局站在城门楼里,透过瞭望孔看着联军登陆场。三条重型运输船已靠上南岸临时搭建的浮码头,苦力们正用绞盘和滚木将那三门庞然大物一寸一寸地从船上卸下来。臼炮的炮管粗得像酒桶,炮口能塞进去一个成年人的脑袋,光是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西马糜各厘显然吸取了前三日的教训。他在运输船周围布下了三道防线:最外层是端着火枪的步兵方阵,中间是六门轻型野战炮,最内层是一队手持柯尔特左轮的军官卫队。任何试图靠近运输船的企图,都会在密集火力下化为筛子。
但他的对手是何成局。
何成局从怀中取出那两只黑瓷罐,递给身边的陈玉成和方世宏。两人都已提前服下张颜的解药。
“这两只罐子,你们各带一只。绕到南岸两侧,同时揭开蜡封。记住——揭封之后立刻后退,别站在下风口。”何成局交代,“蛊香散开后,你们只需等一盏茶。英军会全部倒地昏睡。届时你们带人冲上去,把臼炮的炮管用铁水封死,把炮弹的引信拆掉。”
“何兄你呢?”方世宏问。
“我去找西马糜各厘。”何成局拔出断潮刀,“蛊香影响范围内,连他也是瓮中之鳖。”
两人领命而去。
何成局独自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南岸那片黑压压的联军阵营。臼炮已卸下了一门,第二门正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移出船舱。若让这三门炮全部架好,广州城墙将在两个时辰内化为废墟。
他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雉堞,身形如一头猎食的鹰隼,悄无声息地掠下城墙,贴着江岸的芦苇荡向南岸逼近。
江面上,东南风正烈。浪花拍打堤岸,白沫飞溅,将他的行迹完全掩藏在风声和水声之中。
陈玉成先到位。他猫在南岸西侧一处废弃的盐仓后面,揭开黑瓷罐的蜡封。
罐里没有冒烟,没有发光,只是传出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片刻之后,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息从罐口扩散开来,借着猛烈的东南风,无声无息地朝联军阵地飘去。
最先中招的是最外围的步兵方阵。
一个英军列兵正端着火枪警戒,忽然身体一僵。他的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看见了自己十年前死在印度殖民地的哥哥,正浑身是血地从泥土里爬出来,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他。那士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扔掉火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过十几息,整个步兵方阵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扔下武器,有的蹲地发抖,有的原地转圈,有的直接瘫倒在地陷入昏睡。他们嘴里用英语、法语、印度土语喊着各自听不懂的话——但所有的声音都透着同一个情绪:恐惧。
然后是中间那六门野战炮的炮手。他们比步兵多撑了几息,但最终也在蛊香的作用下纷纷倒地。一个炮兵上尉似乎是这群人中意志最坚的,他强撑着拔出****,朝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他看见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在伦敦的公寓里被烧成了焦炭。那是他一直隐藏的恐惧,蛊香把它从脑海最深处挖了出来,放大了十倍,逼得他当场崩溃。
最内层的军官卫队也没能幸免。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倒地之前曾试图捂住口鼻,但蛊香无色无味,捂也没用。十几息后,只剩西马糜各厘一人还站着。
这位宗师境的英国少将确实比手下强得多。他拔出指挥刀撑住身体,双目圆睁,牙关紧咬,正在以最大的意志力对抗脑中不断涌出的幻象。他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嘴角沁出血沫——用内力硬抗蛊香的侵蚀,对经脉的损伤极大。
何成局就是这时落在他面前的。
西马糜各厘抬头,看到了何成局。蛊香放大了他的恐惧,而此时此刻,他最大的恐惧正站在他面前——一个清国官员,一柄长刀,三次交手,三次落败。
“又是……你。”西马糜各厘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指挥刀在手中剧烈颤抖。
何成局没有多余的话。他抬起断潮刀,用刀背在西马糜各厘后颈轻轻一击。英国少将终于撑不住了,双眼翻白,软软倒地。
整个登陆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千多英法联军,三门攻城臼炮,六门野战炮,全部暴露在何成局的刀锋下,毫无还手之力。
陈玉成和方世宏带着人冲上来。冶铁行会的工匠扛着熔化的铁水罐,对准臼炮的炮口倾倒进去。炽热的铁水灌入炮膛,发出滋滋的爆响,冷却之后,这三门重金打造的攻城利器就变成了三根实心铁柱。引信被拆,炮弹被推入江中。
何成局没有杀那些昏睡中的联军士兵。他没有多余的人手去看押三千俘虏,但他也不想滥杀。他让方世宏的人把联军军官们绑起来,搜走武器,然后全部堆在运输船上。等蛊香散去、昏睡的士兵醒来时,他们会发现自己已被缴械,而军官已变成人质。
做完这一切,何成局站在满是昏睡士兵的登陆场上,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风。
是某种更深层的寒意,从骨髓里渗出。破障露虽然逼退了琴音反噬,但经脉壁上那些细微的裂痕仍在。刚才在蛊香阵中待了太久,虽然提前服下了解药,但蛊香那股阴邪之气还是顺着裂痕渗入了经脉,正悄悄往丹田的方向蔓延。
他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城里走去。
入夜。
何成局推开凝香居的院门时,张颜已等在正屋里。
院子里的竹匾已收进屋内,取而代之的是屋子正中央的一只紫铜香炉。香炉三足,半人高,炉腹里燃着暗红色的炭火,将整间屋子烘得温暖如春。炉上搁着一张细竹编的熏笼,笼上摊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粉末——那粉末的颜色和质地,像碾碎的老树皮。
“脱衣,躺下。”张颜的指令简短利落,头也不回,仍在用铜匙轻轻翻动熏笼上的粉末。
何成局脱下外袍,在熏笼旁的地榻上躺下。炭火的热力透过熏笼烘烤着他裸露的上身,皮肤很快被烤得微微泛红,毛孔张开。
张颜终于转过身来。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刚调好的药泥——墨绿色,浓稠如膏,散发着浓烈的艾草和没药的气味。她用指尖挑起一撮,抹在何成局丹田上。
那药泥触及皮肤时是温热的,但几息之后就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热——不是炭火烤的那种表层的热,而是像有人拿烧红的银针,沿着经脉的走向,一根一根地扎进去,再拔出来,再扎进去。
“今日这是‘安脉香’。”张颜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何成局胸膛上涂抹药泥。她的指尖很凉,和药泥的热形成奇怪的温差,每一下触碰都像冰与火在皮肤上交替,“以艾绒为底,配没药、乳香、川芎、红花。药性走十二经脉,专补经脉壁上的细微裂痕。”
她的指尖沿着任脉一路下行,在气海关元处停留了片刻,然后分向两侧,沿着足阳明胃经的走向滑向大腿。
何成局闭上眼,感受着药力渗入经脉的过程。与周巧儿双修时的温热、与周穗儿双修时的辛辣、与沈小荷双修时的酥麻、与柳如烟双修时的清凉都不同——张颜的药力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它不急不躁,像老茶入水,一点点浸润,一层层渗透。药力所到之处,经脉壁上那些细微的裂痕被一种极细微的温热填充,像用最细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缝合。
“今日那魇香蛊的功效,比我预想的更好。”何成局闭着眼说。
张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涂抹:“联军那边如何?”
“三千人全倒了。臼炮废了,军官绑了。”何成局的声音很平淡,“西马糜各厘是宗师境,硬扛了一盏茶的蛊香,估计经脉伤得不轻。”
“下次他学乖了,会带防毒面罩。”张颜说,“蛊香怕水和火。面罩用湿布裹住口鼻,蛊香就进不去了。”
“那就下次再说。”
张颜没有再说话。她的指尖继续在何成局身上游走,将药泥抹遍十二经脉的关键穴位——太渊、大陵、神门、合谷、曲池、肩髃。每抹一处,她便用拇指轻轻按压片刻,让药力渗入穴位深处。
屋里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紫铜香炉里的炭火将安脉香粉烘得微微冒烟,那股深褐色的粉末在熏笼上缓缓变色,从深褐转为暗红,再转为灰白。随着颜色的变化,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那是艾草的苦、没药的涩、乳香的甜和川芎的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稠得像能用手捧起来。
何成局感觉自己的经脉在这股香气的浸润下渐渐松弛。丹田里残留的最后一丝反噬之力被药力逼出,化作一股冰寒的细流沿脊柱上行,在风府穴处被张颜的指尖一按,便消散了。
“今日的修炼。”张颜忽然开口,“和寻常不同。”
何成局睁开眼。
张颜已放下药碗,正将身上那件对襟褂子的纽扣一颗颗解开。褂子滑落在地,露出里面那件墨绿色的肚兜。她的身体很瘦,锁骨和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但皮肤却异常光滑细腻,在炭火的红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安脉香不仅能修补经脉,还有一重功效。”张颜跨上熏笼旁的矮榻,在他身边跪坐下来,“它可以打通经脉与皮肤之间的络脉——那些最细小的、比发丝还细的络脉。寻常修炼触及不到它们,只有借香料药性从外部渗透,才能打通。”
“打通之后呢?”何成局问。
“打通之后,皮肤可以‘呼吸’。”张颜的指尖落在他锁骨上,顺着锁骨沟轻轻滑过,“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呼吸,而是皮肤可以直接从空气中吸收灵气和药性。这对修炼阴阳缠绵决的人来说,意味着多一条吸收真元的通道。”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伸手揽住张颜的腰,将她拉入怀中。张颜的体重轻得出奇,像一团裹着骨头的丝绸。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人侧躺在熏笼旁的地榻上,炭火的光影在皮肤上跳跃。
阴阳缠绵决发动。
但今日的运转方式与前几次都不相同。何成局没有直接将真元渡入张颜体内,而是先让内息在自己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将安脉香的药力裹挟在真元中,然后再缓缓渡入张颜丹田。
张颜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裹着药力的真元在她经脉中流转,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是一种类似针刺的密集酥麻,但比针刺更细、更密、更深入。药力顺着真元渗透到经脉末梢最细小的络脉分支里,将那些堵了多年的“死角”一个一个地冲刷开来。
她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随着络脉被逐一打通,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那是气血在皮肤深处运行的颜色。紧接着,那红晕开始随着何成局真元的节奏有规律地明灭——像一盏呼吸着的灯笼。
这就是张颜所说的“皮肤呼吸”。
何成局能清晰地感受到,张颜的皮肤开始从空气中吸收安脉香的药力。那些从熏笼上蒸腾起来的香气分子,不再只是通过鼻腔吸入,而是直接穿透皮肤,进入经脉,与真元混合,然后通过两人丹田之间的气海呼应,反哺回何成局体内。
这种感觉极其诡异。仿佛两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海绵,浸泡在香药构成的海洋中,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药力。
经脉壁上的裂痕在这种全方位的药力浸润下愈合得极快。何成局能感受到那些细小创口正在消失,像干涸的土地被春雨浸润后,裂纹慢慢弥合。
张颜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打通全身皮肤络脉的过程相当痛苦——那感觉像是有人拿最细的绣花针在她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上扎孔。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何成局察觉到了她的忍耐。他放缓了真元的输出,让药力的冲刷变得更加温和。两人侧躺着,保持着同一个节奏呼吸,让安脉香的药力在彼此体内缓缓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紫铜香炉里的炭火开始暗淡。熏笼上的安脉香粉已完全化为灰白色,药力已尽。
张颜从何成局怀中轻轻挣脱,坐起身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起伏,像有无数细小的气孔在同时开合。
“成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皮肤呼吸已成。今后修炼时,无需再依赖鼻腔吸入药力。”
何成局也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经脉壁上那些残留的裂痕已全部愈合,丹田内的真元比战前更加充盈流畅。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的皮肤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能感知到空气中极细微的流动,每一缕风的纹理,每一丝温度的变化。
“你这身本事,”何成局一边穿衣一边说,“若是用在别处,广州城里所有药铺都得关门。”
张颜没有接这个话。她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重新穿上褂子,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
“老爷,那两只魇香蛊已经用完了。”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精明,“重新炼制至少需要百日。联军若再攻城,我没有第二份蛊香给您了。”
“那就硬碰硬地打。”何成局系好断潮刀的腰带,看了她一眼,“今日你的蛊香帮我废了三门臼炮,救了半城人的命。这功劳,够你开十间药铺。”
张颜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何成局推开门。院外夜风已停,凝香居的空气里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安魂香气。远处城墙方向灯火通明——方世宏和梁铁海正连夜加固被臼炮砸塌的雉堞。城南防线,暂时保住了。
但西马糜各厘还有舰队,还有援军。明日,后天,大后天——只要朝廷的援军不到,广州城就是一座孤岛。
何成局按紧刀柄,大步向演武场走去。林青的人还在等他阅兵。
今夜的修炼已补上了经脉的损伤。明日,要用这具完好的身体,去打一场更硬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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