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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章:猎德水障

外道狂徒 最新章节正文 第一百三章:猎德水障 http://www.ifzzw.com/392/392723/
  
  
    咸丰六年十月初八,午时三刻。

    猎德江段,潮水正退。裸露的泥滩上蟹洞密如蜂窝,芦苇荡被秋风压得伏低,白鹭惊飞,盘旋不下。

    何成局伏在沙船舷帮后,断潮刀横于膝上,刀身未出鞘,刀鞘上的鲨鱼皮被他的指腹磨得发亮。丹田内,清晨与周巧儿双修贯通的那条阳维脉分支仍在微微发热,内息运转比往日流畅了一成有余。他能清晰感知下游三里外六团冰冷的金属气息——那是蒸汽炮舰的铁壳和炮管,在宗师境高手的感知中如黑夜里的火盆。

    “大人。”陈玉成猫腰摸过来,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刀疤被江风吹得发紫,“洋人的先遣船队已过黄埔。六条蒸汽炮舰,十二条运兵舢板。统兵的是个叫西马糜各厘的英国少将。”

    何成局没应声。他目光锁在下游江面上那道越来越浓的黑烟上。

    方世宏从另一侧爬过来,浑身湿透,泥浆糊了满脸,手里攥着两枚火折子。他舔了舔被江水泡得发白的嘴唇:“何兄,我的人已就位。十六条火船藏在两岸汊港,第一批空船从上游漂下去,等他们减速清理水道,我亲自带第二批人驾艇冲出去,贴脸扔霹雳罐。”

    “记住,”何成局终于开口,“烧舢板,不烧炮舰。十二条运兵舢板烧掉七条以上,他们的陆战队就废了一半。炮舰的火炮再多,没有步兵,攻不了城。”

    方世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明白。”

    他翻身滑下船舷,像一条泥鳅钻进了芦苇荡。

    何成局转头看向蹲在船舱口的周穗儿。三十三岁的采买总管穿着一身靛青布衣,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她正端着一碗热姜糖水,见何成局看来,便起身走过来。

    “老爷,喝了。”她把碗塞进他手里,语气不是商量,是账房催账的口吻,“卯时到现在,您一口热汤没沾。”

    何成局接过碗,没喝,低声问:“昨晚让你查的事,查清了?”

    周穗儿那张娃娃脸上浮起一抹精明的笑。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送到何成局鼻端。一股刺鼻的火油味混合着硫磺的臭气冲出。

    “怡和洋行那个叫麦考利的副办,从澳门运进来六十桶‘印度火油’,说是卖给城里油坊点灯用的。”周穗儿将瓷瓶收回袖中,“我让人撬开一桶验了。这油掺了硫磺粉和硝石粉,点起来冒黑烟,烟里有毒,沾到皮肤就烂。”

    何成局目光一沉:“货在哪?”

    “在猎德下游三里,一条叫‘黑天鹅’的葡萄牙商船上。麦考利雇了两个葡萄牙人和四个本地苦力看守,等联军破城后接应。”周穗儿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不过那四个本地苦力,有三个是我的人。昨晚已经把六十桶毒火油全部调了包。现在桶里装的,是上好的惠州花生油。我亲自闻过,香得很。”

    何成局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周穗儿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周穗儿眯起眼,像只被挠了耳朵的猫。

    蒸汽炮舰的黑烟出现在江湾尽头。

    第一艘铁壳明轮船转过弯角,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两舷巨大的明轮在水雾中轰然转动。甲板上两排二十四磅舰炮的炮口黑洞洞地指向两岸芦苇荡。跟在后面的十二条木质运兵舢板吃水很深,满载全副武装的英法陆战队员,红色军服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如一团团凝固的血。

    西马糜各厘站在旗舰“进取号”的舰桥上,举着单筒望远镜扫视两岸。猎德水道在此处骤然收窄,两岸芦苇密不透风,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注意两岸芦苇,”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大副下令,“让陆战队准备好排枪。一旦发现伏兵,齐射三轮。”

    “是,将军。”

    “进取号”驶入窄口。吃水太深的铁壳船不得不减速到三节以下,两侧舢板也跟着慢下来,水手们拿起长篙探测水深。

    就在此时,上游江面骤然亮起火光。

    十二条小艇,每艘船头堆满浇了火油的干芦苇和硫磺粉,顺流直冲而下,火光照亮了半条江面。

    “敌袭!”大副尖叫。

    西马糜各厘冷笑一声,放下望远镜:“这种火船战术,我们两百年前就不用了。开炮。”

    “进取号”左舷六门舰炮齐射。炮弹砸入江面,溅起数丈高的水柱。一条火船被直接命中,在江面上炸成一团绚烂的火球。其余火船也被炮火和水浪掀翻大半,剩下的几条被水兵们用长钩拨开。

    “愚蠢。”西马糜各厘摇头。

    但就在所有目光被上游火船吸引的瞬间,两岸芦苇荡里,方世宏狠狠吹响了号炮。

    十六条人驾小艇从两侧汊港中如箭般窜出。这些艇吃水极浅,船底涂了桐油,在浅滩暗礁间穿行如飞。每条艇船头堆的不是芦苇,而是装满火油和硫磺的陶罐——梁铁海冶铁行会特制的“霹雳罐”,扔出去摔碎就着,水浇不灭。

    更要命的是,这些小艇不是顺流漂,而是由两个潮州船工划桨驱动。桨叶入水无声,船速却快得惊人。等英军水兵发现时,小艇已冲到运兵舢板五十步之内。

    “开火!”舢板上的指挥官嘶吼。

    火枪齐射,铅弹打入水面。两条小艇上的弟兄中弹落水,鲜血在江水中散开。但其余小艇毫不停歇。

    方世宏站在最前面的艇头,两枚火折子划出弧线,同时点燃船头两枚霹雳罐的引信。他猛一挥手:“扔!”

    十六枚霹雳罐飞出。

    陶罐砸在舢板上碎裂,火油飞溅,遇火即燃。三条运兵舢板瞬间变成了三团火球。船上的陆战队员浑身着火,惨叫着跳入江中,但那些火油浮在水面继续燃烧,跳下去的人反而被烧得更惨。

    “第二批!”方世宏咆哮。

    又是十六枚。

    后面四条舢板被火海吞没。英军水兵举起船桨试图拨开小艇,但潮州弟兄们扔完霹雳罐就弃艇跳江,凫水钻入芦苇荡,动作比水獭还利索。

    猎德江面上,七条运兵舢板燃起大火,浓烟裹着皮肉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落水的英军士兵在浮着火焰的江水里挣扎惨叫,红衫被烧成焦炭粘在皮肤上,露出下面惨白的骨骼。

    西马糜各厘脸上的冷笑终于凝固。

    “转向!右满舵!靠北岸行驶!”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炮舰掩护舢板后撤!”

    蒸汽机轰鸣,“进取号”庞大的铁壳船体缓缓转向,右舷火炮开始向芦苇荡齐射。炮弹砸在泥滩上,溅起数丈高的淤泥和水草,两条躲闪不及的潮州小艇被砸成碎片。

    就在炮舰转向的瞬间,何成局动了。

    他足尖在沙船舷帮轻轻一点,身形化作一道玄色残影,掠过数十丈江面,稳稳落在“进取号”船艉甲板上。断潮刀出鞘,刀光如冷月扫过,两名举着火枪冲来的英军水兵喉间血线迸现,软软倒地。

    “杀了他!”大副拔出指挥刀。

    何成局没有理会那个大副。他的目光落在舰桥方向——那里,一股宗师境的气息正在逼近。

    一个穿着深蓝将官制服、佩着金肩章的独耳男人从舰桥走出,手里提着一柄细长的刺剑。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什么人?”

    何成局横刀而立,用英文冷冷回答:“广州知府,何成局。”

    西马糜各厘不再废话。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刺剑如毒蛇吐信,快得在空中留下残影,直刺何成局咽喉。何成局断潮刀斜撩,刀剑相撞,一股磅礴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西马糜各厘虎口发麻。他瞳孔骤缩——这个清国官员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料。

    何成局没有给他喘息之机。断潮刀势展开,刀刀劈向西马糜各厘关节和脖颈,每一刀都裹着宗师境真元,破空声如裂帛。西马糜各厘以刺剑格挡,每挡一刀便后退一步,精钢刺剑在断潮刀的重劈下发出不堪重负的**。

    “你们中国人有句话,”西马糜各厘喘息着,用刺剑架住何成局劈来的一刀,“叫以卵击石。”

    “你们英国人也有句话,”何成局忽然用英语冷冷道,“叫 fuck you。”

    他体内阴阳缠绵决真元猛然爆发。阳维脉那条新贯通的分支如开了新渠,内息运转速度瞬间暴增。断潮刀上的力量骤然翻倍,一刀劈下——西马糜各厘的刺剑“当”的一声断成两截。

    断潮刀的刀锋停在他喉间半寸处。

    甲板上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凝固。英军水兵端着火枪,不敢扣动扳机;陈玉成带着跳帮队已从舷侧翻上甲板,刀刃架在几名英军军官的脖子上;江面上,七条运兵舢板仍在燃烧,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何成局没有杀西马糜各厘。杀一个英国少将,会引来整个大英帝国的报复。他要的不是杀人,是让这六千英法联军知难而退。

    “带着你的人,滚回香港。”何成局一字一句,“下一刀,我不会停。”

    西马糜各厘喉结滚动,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缓缓举起手,做了个后撤的手势。

    “进取号”汽笛长鸣三声,蒸汽炮舰拖着浓烟开始后撤。幸存的五条运兵舢板仓皇跟随,留下一江残骸、火光和浮尸。

    猎德水战,清军小胜。

    入夜。

    何府百味居后仓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浓烈到几乎凝固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八角、肉桂、丁香、胡椒、当归、党参——数百种香料分门别类装在陶罐里,从地面摞到房梁,只留出一条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的小道。

    周穗儿反手闩上门,在黑暗中熟练地绕过堆叠的麻袋,走到后仓深处。这里用装满肉桂的麻袋铺成一方矮榻,是何成局偶尔借香料药性调息的地方,也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修炼之所。

    何成局已盘坐其上,衣襟半敞,丹田处的皮肤微微泛红——那是真元消耗过度的征兆。今日与西马糜各厘交手时那最后一刀,爆发力超出了阳维脉新分支的承受极限,此刻那条分支正隐隐反噬,内息每运转一个周天便有一阵刺痛。

    周穗儿在他身边坐下,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她伸出一只手按在他丹田上,掌心触到那滚烫的皮肤,眉头皱了一下。

    “亏空了三成。”她的语气像在核算一笔亏本的账目,“阳维脉那处分支出力太猛,经脉壁有细微裂痕。肉桂温经,丁香甜引,胡椒冲穴——今日用胡椒为主,肉桂丁香为辅。”

    她说着已站起身,在黑暗中凭着嗅觉从货架上取下三只陶罐。那只被磨得发亮的铜秤就在手边,她撮起胡椒,过秤,又放下几粒——动作精熟得像账房先生拨算盘,每一粒香料的分量都心中有数。

    何成局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道:“胡椒过三钱会冲穴过度。”

    “二钱八分。”周穗儿头也不回,“多一分我赔你一条经脉。”

    她把配好的香料倒进石臼,手腕一沉,捣杵落下。石臼中传来香料碎裂的噼啪声,浓烈的辛辣味炸开,呛得人想打喷嚏。她一边捣一边说:“今日江上那批毒火油的事,还有后续。麦考利那只老狐狸,在黑天鹅号上留了一份交接文书,上面记了英法联军在珠江口所有补给点的位置和接头暗号。”

    何成局睁开眼:“文书在哪?”

    “在我这儿。”周穗儿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个被我收买的苦力趁葡萄牙人喝醉时偷出来的,原件。不过我看过了,上面用的是英文和葡萄牙文混合加密,秦舒云正在破解。等破解出来,联军在珠江口的补给网就全暴露了。”

    何成局伸手去接,周穗儿却把手缩回去。

    “老爷,”她认真地看着他,“这份文书的价码,我还没开。”

    何成局眉毛微挑。

    周穗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今年府里采买香料的银子再加三成。今日帮您冲这条阳维脉,我得用掉至少半斤十年陈的海南白胡椒,市价一两银子三钱,半斤就是十二两。这笔钱得从公账走。”

    “第二,毒火油调包的事不能公开。那六十桶花生油放在黑天鹅号上,万一被英军发现是假的,麦考利会被怀疑,这条线就断了。不如把油偷偷运回府里,分给联市各家商团,就当犒劳弟兄们。”

    “第三,”她凑近何成局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太低,连角落里的老鼠都听不见。

    何成局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将周穗儿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接过那张羊皮纸塞入怀中,一手按住她后脑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懂的话。

    周穗儿眼睛一亮,脸上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成交。”

    石臼里的香料已捣成粉末。她将那二钱八分胡椒、一钱五分肉桂、七分丁香混在一起,也不加水和油,直接撮起一撮,抹在何成局丹田处。辛辣的药气渗入皮肤,何成局丹田处的滚烫稍微减退了几分。

    “今日用‘气引香行’。”周穗儿褪下自己的外衫,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肚兜,“胡椒冲穴力道最猛,需要以气引香,不能用寻常姿势。老爷在上,我在下,丹田相贴时您渡气给我,我以元阴裹住药性,再返还给您——这样一个来回,药性翻倍,但痛感也翻倍。”

    何成局知道她的意思。

    周穗儿天生对气味极其敏感,她的经脉对香料药性的吸收效率是常人的数倍。在她体内走一圈再回来的药气,就如同一把淬过火的钢刀——更锋利,但也更伤人。

    “你受得住?”何成局问。

    “老爷受得住,我就受得住。”周穗儿已在肉桂麻袋上躺下,双手自然地环住何成局的脖颈,“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今日这番修炼,我体内的手少阳三焦经有一条分支一直不通,若能借这股药气冲开,以后辨香的精准度能再提三成。若冲不开,就当这笔买卖做亏了。”

    何成局不再言语。他俯身压下,丹田与周穗儿的小腹相贴,气海在相隔不到一寸的距离内彼此呼应。

    阴阳缠绵决发动。

    宗师境的磅礴真元如开闸的洪水灌入周穗儿体内。几乎同时,抹在何成局丹田处的香料粉末被内力催化,化作一股辛辣到近乎灼烧的气流,顺着两人的经脉同时涌向体内深处。

    周穗儿的身体猛地一颤,指甲几乎掐进何成局的后背。

    胡椒的冲穴之力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沿着任脉一路向下,直刺丹田。那种痛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经脉被强行撑开的痛——像是有人拿刀片在骨头缝里刮。但痛到极点时,肉桂的温经之力跟上来,像一床热毯裹住了创口;丁香的甜腻紧随其后,让绷紧的神经瞬间松弛。

    痛与快交替,一浪压过一浪。

    周穗儿咬紧下唇,按捺喉间的声音。她脑子里那幅香料的“彩色地图”此刻全乱了——胡椒的灰白、肉桂的赭红、丁香的暗紫,三色交缠,在她经脉中编织成一幅疯狂旋转的万花筒。每一次何成局渡来的真元碾过她的丹田,那万花筒就炸开一次,又瞬间重组。

    而何成局的感受截然不同。周穗儿的元阴之气裹挟着药性返还时,那股辛辣已变得温驯了许多,但仍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刺激感。它精准地钻入阳维脉那条新分支的每一处裂痕,像最细的绣花针,一针一针地将裂痕缝上。修补时痛,补好后暖——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

    后仓里数百种香料的气息被两人的气旋牵引,化作细密的“气丝”渗入皮肤。若有旁人在场,会看到一幅奇异的景象:两人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彩色雾气,随着呼吸伸缩涨落,像一头沉睡巨兽的鼻息。

    周穗儿终于没忍住,松开了齿关。

    那声压抑许久的**在香料罐之间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她故意将声音压在某个特定的音高上,让声波的震颤与何成局渡气的频率同步。

    这是她独创的“音韵助气法”,原理和秦舒云打算盘双修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用一个外部的稳定节奏来引导内息运转。只不过秦舒云用的是算盘珠的脆响,而她用的是自己的声音。

    何成局感受到体内的真元在她声音的引导下运转得更加流畅。阳维脉那条分支的裂痕已修补了七八成,剩下的两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就在此时,周穗儿忽然闷哼一声。

    她体内那条手少阳三焦经的淤滞分支,在连番药气的冲击下,终于松动了。

    那感觉像是一根堵了多年的竹管突然被捅开,一股清流从指尖沿着手臂内侧直冲肩膀,再越过肩膀汇入脊柱,一路上行到耳后,最后在太阳穴处炸开一片清凉。

    周穗儿猛地睁大眼睛。

    她的视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黑暗中那些陶罐的轮廓、麻袋的纹理、甚至空气中细微的粉尘,都在这瞬间纤毫毕现。

    不是眼睛变好了,是经脉通了之后,她的感知力跃升了一个台阶。

    何成局也感觉到了她的变化。那股返还回来的元阴之气比之前精纯了不止一筹,对阳维脉分支的修补速度骤然加快。他顺势将真元运转提升到极限,最后两成裂痕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全部愈合。

    两人同时吐出一口浊气。

    后仓陷入沉寂,只有两人微促的呼吸声在香料罐之间回响。空气中弥漫的彩色雾气缓缓消散,数百种香料的浓郁气息似乎比修炼前淡了几分——药性被吸收了不少。

    周穗儿躺在肉桂麻袋上,浑身汗湿,双眼却亮得惊人。她伸出一只手在眼前慢慢转动,看着手指划破空气中残留的香料气丝,嘴角浮起一抹掩不住的窃喜。

    “手少阳三焦经那条支脉通了。”她喃喃自语,语气却不像在分享喜悦,更像在盘点战利品,“以后闻香辨药,误差不会超过一钱。上月仁和堂以次充好的那批当归,掺了多少假货,一闻便知——光这一项,每年至少省三千两。”

    她忽然坐起来,盯着何成局,伸出三根手指:“老爷,刚才说的第三个条件,可别忘了。”

    何成局披上外袍,将那柄断潮刀佩回腰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又拍了一下——力道比第一次重了些,拍得她脑袋一缩。

    “记着呢。”

    他推开后仓的门,夜色扑面而来。

    何府各处院落灯火星星点点。演武场上人影晃动,林青正带着护院们借着灯笼的光检修火铳,扳机扣动时的咔嗒声此起彼伏。针线房的窗纸上映着沈小荷伏案缝补的剪影,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密声响在夜色中几不可闻。厨房里灶火未熄,周巧儿和彭幼楚的身影在蒸汽中穿梭,草药汤的苦香混着米粥的甜糯飘满了院子。账房里算盘声仍然在响,秦舒云和苏筱的身影并肩伏在大案上,面前摊着那张从黑天鹅号上偷来的加密文书。

    何成局站了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纸,大步走向账房。

    推开门时,秦舒云正用手指在算盘珠上一列列划过,速度极快,但每拨几颗就停顿一下,对照着面前那张摊开的密码文。苏筱在一旁执笔记录,已写了满满三张纸。

    “老爷。”秦舒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您气色比傍晚时好多了。穗儿那丫头的胡椒冲穴,力道可够呛吧?”

    何成局不置可否,将羊皮纸放在案上:“这上面的补给点位置,能破解多少?”

    秦舒云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已破了七成。联军在珠江口一共有十二处补给点,其中三处在黄埔,两处在虎门,四处在外伶仃岛,还有三处在——”她的手指点在羊皮纸最下方一行密文上,“香港。”

    苏筱停笔抬头,三十岁的她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种不同于秦舒云的锐利:“老爷,这意味着英军的后勤全部依赖香港中转。如果我们能派船绕到外伶仃岛,烧掉他们在那里的补给仓库,虎门正面的联军最多只能再撑十天。”

    何成局俯身看着那张羊皮纸,沉默了许久。

    “先不要动外伶仃岛。”他终于开口,“这份情报得来太容易,需要验证。让穗儿那个在黑天鹅号上的内应继续潜伏,麦考利这条线暂时不能断。”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虎门方向。夜色尽头,英法联军的兵舰灯火如一条蜿蜒的火蛇,盘踞在珠江下游。

    明日,联军会重新整队,向凤凰岗发动进攻。那里的地形比猎德更加开阔,更适合洋人的排枪方阵和火炮齐射。将是一场硬仗。

    何成局转身走出账房,断潮刀鞘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院中夜风骤起,吹得灯笼摇摇晃晃。他按住刀柄,向演武场走去——林青的护院队还等着他阅兵。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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