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两广总督徐广缙的调令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调兵,是调人。公文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客气,但内容让何成局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公案上,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徐广缙要调他去长沙前线督办军务——名义上是“借调广州知府之才以济长沙之困”,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调虎离山。何成局在广州城根深蒂固,徐广缙动不了他,就把他调到一个既危险又陌生的战场上,借太平军的刀杀人。
龚文看完了公文,老花镜后的眼睛眨了眨,说长沙现在是前线,太平军北伐主力虽已北上武昌,但长沙周边仍有数万太平军余部在活动,前线的军务督办平均寿命不到三个月。何成局说他知道,徐广缙也知道,所以才调他去。
李元度在一旁拍案而起,说这明摆着是借刀杀人,何大人不能去。何成局说不去就是抗命——上次抗命调兵被弹劾的事好不容易压下去,这次再抗命,徐广缙就有十足的理由撤他的职。他若被撤职,广州城换了新知府,联市、船会、城防、与洋人的通商章程全部会被推翻,他十一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秦舒云从账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刚誊好的账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何成局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他认得——每次他要出城打仗,她都是这个眼神。不哭不闹不求,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然后等他回来。
何成局收回目光对龚文说拟一份回函——就说广州知府何成局遵命北上,但广州城防不可一日无主,请总督衙门委派专人暂代广州知府之职。这份回函递上去,徐广缙要么派人来接手广州,要么收回调令。派人来接手,他的人就会暴露在明面上,何成局在暗处有的是办法对付;收回调令,就等于徐广缙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龚文点头去拟函。何成局又叫住他,说回函走正常驿递不要加急,越慢越好。从广州到长沙的驿路快马加急也要十天,走正常驿递至少要半个月。半个月够他安排好一切。
当天傍晚,何成局把方世宏、梁铁海和郭海蛟叫到了何府书房。三个人听完徐广缙的调令后反应各异。方世宏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姓徐的这是要釜底抽薪,问何成局打算怎么办。何成局说不去不行,但去了也不是送死——他在广州城经营十一年,就算人不在广州,广州的事也轮不到别人说了算。
他从抽屉里取出四封信,一一推到三人面前。第一封给郭海蛟——他不在广州期间,联市的日常事务由郭海蛟代理,重大决策由郭海蛟、梁铁海、秦舒云三人共议。第二封给梁铁海——佛山冶铁铺子的铁器供应不能断,虎门炮台的铁砂炮子储备至少要保持三个月的量。第三封给秦舒云——何府的一切内务由她全权打理,十六房妻妾和何安何平的生活照旧。第四封给李元度——虎门炮台的防务不可松懈,洋人虽然签了通商章程,但三艘火轮船还在澳门港外没有撤走。
方世宏见没有自己的信,问何成局是不是把他忘了。何成局说最后一封不是给他的,是让他亲自跑一趟潮州——方家在潮州的人脉可以帮他打探长沙前线的真实情况,另外方家的武装商船要在伶仃洋上保持巡逻,洋人的火轮船一天不撤,巡逻就一天不停。方世宏咧嘴一笑说这才像话。
梁铁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何成局什么时候走。何成局说半个月后——徐广缙的调令上说的是八月初一之前到长沙,他七月二十出发来得及。梁铁海说半个月够他做两件事:第一件,从佛山调一百二十名冶铁匠到广州城里,以“城防工匠”的名义编入联市,这批人白天打铁晚上巡城,都是跟他二十年的老兄弟信得过;第二件,把梁家冶铁铺子的账目全部抄一份交给秦舒云,何成局不在广州期间联市若遇银钱周转问题可以直接从梁家账上划拨。
方世宏在旁边啧啧连声说梁铁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梁铁海端起茶杯说了四个字——“唇亡齿寒。”方世宏点点头也不再开玩笑了,正色说他明天就回潮州,何成局去长沙之前他会把长沙前线的详细情报送到何府。
郭海蛟最后一个开口。他嘴里嚼着槟榔嚼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声音有些沙哑:“码头上的弟兄们让我带句话——何大人守广州城,码头上的弟兄们就跟广州城共进退。联市的事你放心,谁敢趁你不在动联市,我第一个不答应。还有,你上次让我找的那个大夫,已经在宝芝林住了半个月了,黄老掌门虽然不在了,但大夫说黄飞鸿的根基打得很扎实,练功的药材也配齐了。”
何成局站起来朝三人抱拳。三个人同时起身回礼。书房里烛火跳了跳,把他们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比一个长。
七月十二,何平满四个月了。
林函抱着她在后花园的桂花树下乘凉。何平如今已经能自己翻身了,趴在凉席上像一只圆滚滚的小乌龟,脑袋抬得高高的,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地望着头顶斑驳的树影。林落雪的桂花苗已经长到五尺高,枝叶茂密,虽未开花但已有暗香浮动。林函摘了一片桂花叶放在何平手心里,何平攥着叶子往嘴里塞,被林函眼疾手快地抢下来,她嘴一瘪正要哭,林落雪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朵刚摘的小雏菊递到她眼前,她立刻不哭了,伸手去抓雏菊,咯咯笑起来。
林落雪蹲在旁边看着何平,忽然问林函这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林函想了想说她不知道,但希望她能平安长大,做自己想做的事——不一定要学武,不一定要读书,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林落雪说那她教她种花,将来何府后花园的花全交给她管。林函笑着说说定了。
两人正说着话,余姚姚从正堂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手镯,镯子上刻着“平安”二字。她说这是何安小时候戴过的,何安现在大了用不上,给何平戴正好。林函接过来给何平戴上,银镯子在何平肉嘟嘟的手腕上晃来晃去,她举起手来对着阳光看,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余姚姚伸手把何平抱起来,何平趴在她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手攥着她衣领上的盘扣不放。余姚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哼了一首何安小时候常听的童谣。林函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桂花叶洒在她脸上,她把脸微微侧过去,眼角有光。
何安从演武场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那把黄飞鸿给他编的草蝈蝈。蝈蝈已经不叫了——被他玩死了。他把蝈蝈尸体小心翼翼地放在桂花树下,说让它跟黄伯伯的桂花树一起睡觉。余姚姚问他今天怎么没跟飞鸿哥哥练剑,何安说他今天跟飞鸿哥哥学了新招——仙人指路,练了一下午,手都快断了。林函说那你还不去歇着,何安说不歇,他要看妹妹。他趴在凉席边上,用手指戳何平的脸颊,何平的小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何安一脸惊奇地说妹妹,力气好大,余姚姚笑了,说以后比你还厉害。
何成局站在回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他今天破例没有批公文,也没有练功,只是靠在柱子上安静地看着。秦舒云从账房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递给他,说今晚早点歇息,巧儿炖了你最爱喝的冬瓜排骨汤。何成局接过碗喝了一口,问她这几日的账目如何。秦舒云说都妥了——联市的账目、何府的账目、春香楼的账目,全部誊了一份,交一份给龚文,留一份在账房,再备一份放在她床头的铁盒子里。
何成局说不用准备这么多。秦舒云平静地看着他说她连他最坏的情况都准备了——如果他在长沙出了事,这笔银子够何府上下所有人十年的开销。何成局把碗放在石栏上,握住她的手。十一年了,她还是那个会把每一笔开销精确到分毫的账房,只是笔下的账目从几十两变成了几千两,关心的人从四个变成了二十几个。他告诉她他会平安回来。秦舒云点了点头说她知道,但还是要把账算好,算好了心里踏实。
七月十六夜,何成局在书房里打坐。他即将北上长沙,十六房妻妾不能全部随行,阴阳缠绵决的修炼节奏势必会被打乱。他必须在出发之前将气海里的阴阳二气调整到最稳定的状态,确保哪怕中断同修一段时间,气核也不会退化。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丹田里的气核缓缓旋转。半年来的同修积累让这颗气核从鸽卵大小增长到了核桃大小,暗红色的光泽比以前更沉更稳,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纹路——那是即将突破宗师境的征兆,气核化罡,内劲外放为罡气。但还差一步。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柳如烟端着一盏烛台走进来,身后跟着唐玲。两人都穿着素色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上,显然是已经沐浴过了。柳如烟说秦舒云告诉她们当家的过几天要出远门,她们今晚想陪他同修——不是为了功法,是为了让他把家里的气带在身边。
何成局点了点头。柳如烟将烛台放在桌上,在他左侧盘膝坐下,唐玲在他右侧坐下。两人同时伸出双手,掌心与何成局的掌心相贴。柳如烟的元阴之气沉静如水,带着琴韵般的悠长;唐玲的元阴之气灵动如风,带着舞姿般的轻盈。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顺着何成局的手臂经脉汇入丹田气海,与阴阳二气融合、旋转、凝实。气核在双重元阴之气的滋养下微微震颤,表面的纹路又清晰了几分。
何成局闭着眼睛,意识沉入气海。他看见那道光幕还在,但它的颜色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着光。他伸出手掌贴在光幕上,光幕温热如春日的阳光,不再滚烫也不再冰凉。耳边传来柳如烟悠长的呼吸声和唐玲轻盈的气息,一左一右,像琴与舞的合鸣。
同修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收功时柳如烟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何成局伸手替她擦掉,她微微低下头,脸颊贴了贴他的掌心。唐玲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说她在编一支新舞,等他回来跳给他看。何成局说好。唐玲犹豫了一下,忽然凑近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站起来拉着柳如烟的手跑出了书房。两人的笑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像一串被夜风吹散的银铃。
七月十七,何成局在书房里接见了刘惠珍和苏筱。
两人是春香楼出身的七房妾室中最安静的两个。刘惠珍管着何府的茶房,每天泡茶、煮茶、洗茶具,把何府上下的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苏筱跟着秦舒云管账,是秦舒云最得力的助手。两人平日里话不多,但今天一起来找何成局,显然是有备而来。
刘惠珍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三只小陶罐。她说这三罐茶叶是她这几年攒下来的——一罐凤凰单丛是去年春天伍秉鉴派人送来的,一共只有两斤,她留了一斤给何成局;一罐铁观音是前年方世宏从福建带回来的,焙了三次火,越存越香;一罐普洱是梁铁海从佛山带来的,在何府茶房里存了三年,已经陈化了。她要何成局带上这些茶叶——长沙地处湘中湿气重,凤凰单丛祛湿,铁观音提神,普洱暖胃。她没什么本事,就只会泡茶。
何成局接过托盘放在桌上,握住刘惠珍的手。她的手上有常年泡茶留下的茶渍印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褐色,掌心却柔软温暖。她问他记不记得四年前在春香楼她最后一次给他泡茶——那时候他还是二当家,她是红倌人,他坐在账房里算账,她端了一壶铁观音进去,他喝了一口说“好茶”,她站在旁边不敢走也不敢留。后来他把她纳进府,她每天给他泡一壶茶,从来不多说话,只是把茶杯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出去。四年了,她的每一壶茶他都喝了。何成局说记得,那次他说的不是“好茶”,是“好茶,以后每天都泡一壶”。刘惠珍的眼眶红了,轻轻抽回手别过脸去说茶快凉了让他趁热喝。
苏筱等刘惠珍情绪平稳了,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账本放在桌上。账本是新的,封面用蓝布裱过,边角包着铜皮。她说这是何府最近三年所有账目的总纲——不是秦舒云让她做的,是她自己偷偷做的。她怕万一账房失火或者搬家时丢了原始账本,秦姐的心血就白费了。这份总纲包括了何府的日常开销、联市的收支明细、春香楼的分红记录,以及何成局这些年送给各房妻妾的金银首饰清单。每一项都注明了日期、金额和经手人,跟秦舒云的原始账本一字不差。何成局翻了几页,抬头问她花了多少时间。苏筱说三年——从她跟着秦姐管账那天起就开始做了。何成局合上账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苏筱面前。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说秦舒云身边有你,是她最大的福气。苏筱低下头,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七月十八,张颜在何府后堂点了一炉新调的香。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褙子,发间插着一根素银簪,跪坐在香案前,用竹夹夹起一小块沉香放进香炉里,盖上炉盖。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香气清甜悠远,不像她平时调的安神香那样浓郁,而是一种极淡极轻的味道,像春天的风掠过桂花林,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
余姚姚坐在旁边闻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香。张颜说是新调的,还没来得及取名——沉香打底,配了桂花、蜂蜜和一点点龙脑。桂花是何府后花园的桂花,她去年秋天亲手摘的,晒干了碾成粉末封在瓷瓶里存了半年。蜂蜜是何成局去年从潮州带回来的野蜂蜜,龙脑是伍秉鉴送的。她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试了几十次,终于调出了这个味道。这香不浓不淡,留香持久,她想让何成局带去长沙——行军打仗累了点一炉,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家人在等他。
她一边说一边用竹夹轻轻拨弄香炉里的香灰,动作专注而柔和。余姚姚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这香叫什么名字好——叫“当归”如何。张颜念了一遍“当归”,眼眶微微泛红,点点头说好,就叫当归。何成局从书房出来时正好闻到这股香气。他站在回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蜂蜜的润、龙脑的凉,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他胸口。他走进后堂,张颜站起来要把香炉端给他看,他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然后在香案前站了一会儿,说这香他带去长沙,每天点一炉。张颜低下头轻声说了句“等你回来”。
七月十九,何成局出发前最后一夜。
周巧儿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何成局最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蟹黄豆腐、冬瓜排骨汤,外加一屉她天不亮就起来蒸的红糖年糕。何安吃得满嘴流油,何平被林函抱在膝盖上,看着满桌子菜咿咿呀呀地拍手。赵麦穗今天破天荒没有骂何安吃相难看,反而给他夹了三块红烧肉。何安狐疑地看着她问麦穗姨你是不是病了,被赵麦穗赏了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说你这孩子就是不识好歹。
饭后柳如烟弹了一曲《阳关三叠》。这首曲子是送别的曲子,但她弹得不悲不戚,反而有几分悠远从容。唐玲没有跳舞,坐在柳如烟旁边轻轻和着拍子。刘惠珍泡了一壶凤凰单丛,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张颜点了当归香,青烟袅袅,香气弥漫整座正堂。彭幼楚端着一碟桂花糕从天井走过,分给每个人一块。林落雪把一盆最小但最壮实的桂花苗用青布包好放在何成局书房门口,附了一张纸条写着“带去长沙,种在衙门后院里”。林青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把新磨的短匕首放在何成局桌上,匕首柄上刻了两个字——“当归”。周穗儿和孙小蕾一起给何成局收拾行装,两人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箱子里塞了三双沈小荷新纳的鞋垫。沈小荷连夜给何成局缝了一件新外衫,用的是最厚的棉布,针脚比平时更密,何成局问她为什么缝这么密,她说长沙冬天比广州冷,密一些挡风。
秦舒云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里是何府所有人员的名册、联市各商户的联系方式、广州城防的布防简图,以及一份空白的信纸,信纸的抬头已经写好了——“夫君亲启”。她说每天写一封,不用寄,写完放在这个册子里,等他回来一起看。何成局接过册子把她拉进怀里。他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感觉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裳,指节发白。他说他会每天给她写信。秦舒云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余姚姚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拿着那卷永远看不完的《资治通鉴》。她今天没有看书,书只是拿在手里。何成局走到她面前,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放在他手心里——荷包里装着十一年前他送给她的那支素银簪子。她说这支簪子跟了她十一年从不离身,现在让他带着,等他从长沙回来再亲手还给她。何成局把荷包攥在手心里说一定亲手还。
余姚姚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只是站在正堂门口,身后是满堂灯火和十五个姐妹的目光。
七月二十,何成局出发北上。
他没有带太多人马——只带了林青和四个护卫,外加一个龚文。龚文年纪大了本来不该长途跋涉,但老先生执意要跟,说他在广州待了三十多年闷得慌,想去长沙看看。何成局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去。马车驶出广州北门时天刚蒙蒙亮,城头上李元度带着水师亲兵列队送行,梁铁海站在瓮城门口朝他拱了拱手,郭海蛟从码头上赶来,手里拎着一袋刚出锅的虾饺塞进马车里,说路上吃。方世宏昨天已经先一步回了潮州,临走前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四个字——“活着回来。”
何成局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广州城的城头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城头上那面被战火烧焦了一角的旗帜还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余姚姚的荷包和秦舒云的册子,还有张颜的当归香、林落雪纸条上的字迹。
龚文在对面打盹,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何成局没有叫醒他,只是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马车辘辘北行,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一片青翠。远处北江的水光在云层下若隐若现,像一条尚未铺展完的银色绸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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