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宿舍楼静得只剩下窗外风掠过树梢的轻响,暖黄色的小夜灯在书桌一角晕开微弱的光,映得床上蜷缩的身影愈发单薄。上官雪乃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打湿了额前细碎的刘海。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乱,像是刚刚从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噩梦中拼命挣脱出来,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宿舍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窒息感,让她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彻底淹没。
她又做了那个梦。
不是第一次,却是最清晰的一次。
每一次梦境降临,都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她早已愈合的伤口上反复切割,将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硬生生重新塞回她的脑海。梦里是漫天纷飞的冰雪,是雪雾森林里轰然倒塌的结界,是父母挡在她和阳乃身前,被黑暗吞噬前最后一句保重。那句话温柔又沉重,像是跨越了时空的枷锁,牢牢捆住她的灵魂,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沉沦,无法挣脱。她看见小小的自己抱着同样年幼的阳乃,被族人强行拉开,两道身影朝着相反的方向坠落,坠入无边无际的时空裂隙。她看不见尽头,摸不到边界,只能感受到身体不断下沉,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撕裂灵魂的痛楚。她听见阳乃的哭声,听见自己的哭喊,听见整个雪雾森林在黑暗中崩塌的声响。那些声音尖锐而绝望,像是一把把冰冷的刀刃,一遍又一遍地割开她早已结痂的伤口,让鲜血重新流淌,让疼痛重新蔓延。
而这一次,梦里多了一个人。
是曦梦槿。
那个在她生命里留下最温暖印记,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了保护她而消失的人。可那个梦槿不再是她记忆里笑起来眉眼弯弯,会伸手揉她头发,会挡在她身前保护她的样子。梦里的曦梦槿周身缠绕着浓稠到化不开的黑色雾气,眼神空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像是被彻底抽走了所有的情感与记忆。她看着雪乃,就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举起了被黑暗侵染的手,朝着雪乃的方向挥来。那一瞬间的陌生与冰冷,比蚀之深渊的黑暗更加让雪乃感到窒息与恐惧。那是她最信任、最依赖、最想要守护的人,是她在绝望之中唯一的光,可这束光,却在梦里变成了刺伤她最深的利刃。
雪乃捂住胸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种疼痛不是来自身体的创伤,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与恐慌,是她用尽所有力气也无法压制的绝望。她蜷缩在床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浸湿了身上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触感。她想要尖叫,想要哭喊,想要把心底的恐惧全部宣泄出来,可她不能。宿舍里还有阳乃,她不能吵醒那个正在安稳沉睡的少女,不能让阳乃看到她如此狼狈脆弱的模样。
她不是害怕黑暗,也不是害怕过去的伤痛,她是害怕阳乃。
害怕阳乃想起这一切。
阳乃现在多好啊。
没有雪雾森林的覆灭,没有双亲的离世,没有族人的指责,没有时空裂隙里的分离,没有背负着王族血脉的宿命,更没有活在永远无法释怀的痛苦里。阳乃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会笑,会闹,会因为一点小事开心很久,会毫无防备地靠近她,会纯粹地依赖她,会把所有的温柔都毫无保留地给她。阳乃的世界干净而明亮,没有阴霾,没有重担,没有刻在骨血里的悲伤。她会在清晨笑着喊她起床,会在课间分享给她喜欢的零食,会在傍晚拉着她的手在校园里散步,会在夜晚抱着枕头和她分享日常的小事。这样简单而平凡的幸福,是雪乃在无数个绝望的日夜中,拼了命想要守护的珍宝。
这是雪乃穷尽一生都想守护的模样。
可她的预知梦从来不会出错。
从她觉醒幻雪塔罗与预知能力的那一刻起,她所梦见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场景,每一个即将发生的未来,都从未有过偏差。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阳乃的记忆封印正在松动,恋人牌的力量已经唤醒了双子血脉,那些被尘封的痛苦过往,即将毫无保留地铺展在阳乃面前。她甚至能预感到,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快到她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每一次预知画面的闪现,都像是在她的心上重重砸下一拳,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疼痛。她看着阳乃无忧无虑的笑脸,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不久之后,这张笑脸将会被痛苦与绝望取代,这份纯粹的快乐将会被沉重的宿命彻底击碎。
更让她窒息的是,关于黑化失忆的曦梦槿的画面,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曦雅香。
曦雅香是梦槿的亲姐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依靠,如果让曦雅香知道,她梦见了梦槿被黑暗控制,被洗去所有记忆的样子,曦雅香会有多崩溃。她不敢想,也不能说。她太了解失去至亲的痛苦,也太明白希望被彻底打碎的绝望,她不能将这份绝望再带给曦雅香。曦雅香已经承受了太多,失去了妹妹,背负着守护双子的使命,她不能再让这位一直温柔守护着她的姐姐,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
这份沉重的预知,只能由她一个人扛着。
雪乃慢慢坐起身,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示弱,从来都把自己包装成坚强冷静的样子,可只有在这样无人看见的深夜,她才敢露出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她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也会害怕,也会无助,也会在深夜里被痛苦淹没,只是她从来都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她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习惯了用冷漠与坚强伪装自己,因为她知道,她是阳乃唯一的依靠,她不能倒下,不能软弱,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不堪。
她不想让阳乃恢复记忆。
一点都不想。
她宁愿阳乃永远做一个不知道身世,不知道痛苦,不知道宿命的普通女孩,宁愿阳乃永远不明白她们之间血脉相连的牵绊,宁愿自己一辈子守着秘密,一辈子活在愧疚与保护里,也不要让阳乃重走她走过的路。她尝过那种从云端跌入深渊的滋味,她知道那种日夜被回忆折磨的痛苦,她知道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她绝对不能让阳乃也经历这一切。她宁愿自己永远活在谎言与秘密之中,永远承受着内心的煎熬,也想要阳乃永远活在光明与温暖里。
那种被痛苦包裹,永远无法挣脱的日子,她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落在雪乃的手背上。那缕阳光温暖而轻柔,却照不进她心底沉沉的黑暗。她看着那缕微光,眼神空洞而迷茫,心底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翻涌。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重新戴上那副坚强的面具。她做出了决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阻止阳乃的记忆恢复。哪怕是与宿命对抗,哪怕是承受更多的痛苦,哪怕是被所有人误解,她都不会放弃。
而能帮她的人,只有曦雅香。
清晨的校园还没有迎来热闹的人流,香樟树的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带着清晨独有的清新微凉。雪乃避开了所有熟悉的身影,独自一人走到校园最僻静的樱花小道,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是最适合说秘密的地方。小道两旁的樱花树静静伫立,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美得安静而忧伤,像极了雪乃此刻的心情。她走在铺满花瓣的小路上,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缓慢,心底的不安与恐慌越来越强烈,像是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曦雅香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长发束成低马尾,看上去温柔又沉稳。看到雪乃走来,她微微挑眉,察觉到了少女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疲惫。曦雅香一直都在默默关注着雪乃,她太清楚这个少女心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挣扎。她看着雪乃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心底满是心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雪乃,你找我?”曦雅香率先开口,声音温和。“看你的样子,好像一夜没睡。”
雪乃停下脚步,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起头,看着曦雅香的眼睛,那是她第一次在曦雅香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雅香姐,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请你帮忙。”
曦雅香的心轻轻一沉,她从未见过雪乃这样脆弱的模样,哪怕是面对蚀之深渊的魔物,哪怕是觉醒塔罗力量时承受巨大的痛苦,眼前的少女也从未如此慌乱无措。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雪乃此刻正被一种极致的恐惧与无助包裹着,像是一只迷失在黑暗里的幼兽,找不到方向,得不到救赎。
“你慢慢说,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听。”曦雅香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雪乃的肩膀,给她最安稳的支撑。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像是能驱散雪乃心底所有的不安。雪乃感受着那份温暖,眼眶瞬间红了,积攒了一整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几乎要彻底爆发。
雪乃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决绝与恳求。
“我梦见阳乃要恢复记忆了,可是我不想让她看到那段记忆,她现在这样普通快乐,没有负担不好吗?我不想让她跟我一样,一辈子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求你,雅香姐,帮我压住她的记忆,好不好?我不想让她看到两年前的记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和她的身份,因为她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反而是我更想看到的。”
一字一句,都带着掏心掏肺的恳求,带着藏不住的心疼与保护欲。
雪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不远处樱花树后的转角。
阳乃原本是想来樱花小道捡一片好看的花瓣,她记得雪乃好像很喜欢樱花,想摘一片送给她。可她刚走到转角,就听见了雪乃的声音,那声音里的颤抖与无助,是她从未听过的。在她的印象里,雪乃一直都是冷静而强大的,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永远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而脆弱的样子。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躲在转角后面,没有出声。
她听见雪乃说,不想让她恢复记忆。
她听见雪乃说,不想让她知道两年前的记忆。
她听见雪乃说,不想让她知道她们的身份。
阳乃的心里猛地升起一团浓重的困惑,她不明白雪乃在说什么,不明白所谓的两年前的记忆到底是什么,更明白她们的身份又有什么特殊。她只知道,此刻的雪乃很难过,很无助,像是在拼命守护着什么,也像是在拼命逃避着什么。她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酸又涩,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底蔓延,让她不知所措。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她想走出去问雪乃,为什么要瞒着她,为什么要帮她压住记忆,为什么希望她永远做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她想知道所有的真相,想知道雪乃到底在害怕什么,想知道她们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她想要靠近雪乃,想要分担她的痛苦,想要知道那个让她如此不安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她能听出雪乃语气里的认真,也能听出雪乃藏在话语深处的温柔。那不是恶意的隐瞒,也不是刻意的欺骗,更不是嫌弃与排斥。那是一种她暂时无法理解的保护,是一种拼尽全力想要让她幸福的心意。她能感受到,雪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都是想要把所有的痛苦都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阳乃握紧了藏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没有走出去,没有打断雪乃的话,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转角后面,把所有的困惑与不安都藏进心底,然后轻轻转身,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樱花小道。她的脚步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破这份让她心疼的沉默。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不舍与担忧,目光始终落在小道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上,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想,也许雪乃有自己的理由。
也许等到合适的时候,雪乃会主动告诉她一切。
在此之前,她愿意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她愿意等,等那个她最信任的人,主动向她敞开所有的心扉。
小道中央,雪乃还在看着曦雅香,眼神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曦雅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太希望曦雅香能帮她完成这个心愿,太希望能永远守住阳乃的快乐与安稳。
曦雅香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与无奈。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雪乃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温柔得像对待自己的亲人。
“雪乃,我明白你的心情,我比谁都明白。”曦雅香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想让阳乃远离痛苦,你想让她永远活在没有阴影的世界里,你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自己身上,你觉得你一个人痛就够了。”
雪乃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她经历我经历过的一切。雅香姐,你没有见过雪雾森林毁灭的样子,你没有看过双亲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你没有体会过被族人指责,被时空裂隙撕裂,和最亲的人分离的痛苦。那种日子太苦了,苦到我无数次想要放弃自己。我不能让阳乃也掉进这个深渊里,她值得更好的人生,值得没有宿命,没有伤痛,没有王族责任的人生。”
“我知道。”曦雅香用力握住雪乃的手。“我全都知道。可是雪乃,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阻止就能阻止的。恋人牌已经觉醒,双子血脉已经开始共鸣,这是刻在你们灵魂里的牵绊,不是人为的力量可以压制的。记忆封印早就随着塔罗力量的觉醒变得脆弱不堪,我就算想帮你,也根本没有办法对抗宿命的力量。”
雪乃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没有办法……吗?”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连雅香姐你也没有办法吗?我真的不能失去阳乃,我真的不能让她想起那些事情。”
“我很抱歉,雪乃。”曦雅香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我能护住你的安全,能对抗蚀之深渊的魔物,能帮你解决身边的麻烦,但是我无法抹去血脉的牵绊,无法切断你们之间的联系,更无法阻止属于她的记忆回归。那是她的人生,也是她必须面对的过往,哪怕充满痛苦,也是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雪乃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泪光。
她知道曦雅香说的是实话。
她比谁都清楚,双子血脉的力量有多强大,恋人牌的牵引有多无法抗拒。
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让阳乃和她一起坠入痛苦的深渊。
不甘心让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幸福,就这样轻易被宿命打碎。
“我知道了。”雪乃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藏着快要崩塌的情绪。“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雅香姐。我会自己想办法,就算是对抗宿命,我也要试一试。”
曦雅香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里满是心疼,却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有些成长,必须伴随着疼痛。
有些真相,终究要浮出水面。
她只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这两个受尽苦难的孩子,能够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不要再一次分开。
雪乃回到宿舍的时候,阳乃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片刚刚摘下的樱花花瓣,看到雪乃进来,她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像是能照亮整个房间,也像是能融化雪乃心底所有的冰冷。
“雪乃,你回来啦。你看,我在樱花小道捡到的花瓣,好看吗?”阳乃举起花瓣,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雪乃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毫无心机,满眼都是笑意的少女,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过,密密麻麻的疼。
她刚刚才在樱花小道,恳求曦雅香帮她压住这个少女的记忆。
而这个少女,此刻正满心欢喜地想要把最好的东西送给她。
雪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好看。”
“那我送给你。”阳乃跳下床,跑到雪乃面前,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雪乃的手心。“你要好好收着哦。”
雪乃握紧手心的花瓣,花瓣柔软的触感像是阳乃的温度,烫得她手心发疼。
“好。”她轻声答应。
阳乃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却还是没有问出口。她只是像往常一样,自然地挽住雪乃的胳膊,把头轻轻靠在雪乃的肩膀上。
“雪乃,你今天好像有点没精神,是不是没有睡好呀?”阳乃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关心。“要是累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好不好,上午的课我帮你请假。”
雪乃的身体微微僵硬,她能感受到阳乃身上温暖的温度,能感受到阳乃毫无保留的依赖。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愧疚就越是浓烈。
她在欺骗这个全心全意信任她的少女。
她在隐瞒这个满心都是她的少女。
她甚至想要剥夺这个少女知道真相的权利。
“我没事。”雪乃轻轻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只是昨晚有点失眠,不影响上课。”
“那好吧。”阳乃没有再多问,只是更加靠近了她一点。“那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哦,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雪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多么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
没有宿命,没有记忆,没有伤痛,没有黑化的梦槿,没有即将到来的风暴。
只有她和阳乃,做着普通的高中生,过着普通而快乐的日子。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只是奢望。
预知梦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记忆的封印越来越脆弱,黑暗的气息越来越近,所有她想要逃避的一切,都在以无法阻挡的姿态,朝着她们狂奔而来。
那天白天的校园生活,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上课,下课,和同学说笑,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散步。
阳乃依旧是那个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少女,会因为吃到好吃的甜点而开心半天,会因为老师的一句夸奖而满脸骄傲,会时时刻刻黏在雪乃身边,像是永远都不会离开。她的快乐简单而纯粹,像是一束光,照亮了雪乃灰暗的世界。
雪乃也尽力扮演着平常的自己,冷静,温和,话不多,却会在阳乃靠近的时候,默默放慢脚步,会在阳乃笑的时候,轻轻勾起嘴角。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努力不让阳乃看出她心底的慌乱与恐惧。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一直在观察阳乃,观察阳乃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她害怕看到阳乃记忆松动的迹象,害怕看到阳乃露出困惑痛苦的神情,更害怕看到阳乃想起一切之后崩溃的样子。她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阳乃,一刻都不敢离开。
而阳乃,也一直在默默观察着雪乃。
她能感觉到雪乃今天的不对劲,能感觉到雪乃刻意的平静之下藏着的不安,能感觉到雪乃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不懂的心疼与保护。
她想起清晨在樱花小道听到的对话,心里的困惑越来越深,却依旧选择了沉默。
她在等,等雪乃愿意主动开口的那一天。
夜幕再一次降临,黑暗笼罩了整个校园。
宿舍里,阳乃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玩着手机,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雪乃坐在书桌前,假装看着书本,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后的少女。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阳乃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雪乃的心里越来越慌。
她的预知梦在不断提醒她,就是今晚。
就是这一刻。
阳乃的记忆,即将全面觉醒。
她想要做点什么,想要冲过去抱住阳乃,想要再次恳求曦雅香,想要用尽一切力量阻止这一切。可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都不能动。
她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
宿命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就在这时,整个宿舍的空气突然变得冰冷。
一股无形的黑暗力量从窗外渗透进来,带着蚀之深渊独有的阴冷气息,瞬间包裹了整个房间。书桌上面的书本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床头的小夜灯忽明忽暗,闪烁出诡异的光芒。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像是瞬间坠入了冰窖。
阳乃放下手机,猛地坐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与不安。
“雪乃,怎么回事?”阳乃看向雪乃,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为什么突然这么冷?”
雪乃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她下意识地挡在阳乃身前,全身紧绷,进入了战斗的姿态。
“别害怕,是蚀之深渊的魔物。”雪乃的声音冷静,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待在我身后,不要离开我。”
她的话音刚落,黑色的雾气在房间中央凝聚,迅速化作一只形态扭曲的魔物。那魔物没有具体的样貌,只有一双散发着红光的眼睛,周身缠绕着能够吞噬记忆的力量。
是记忆猎手。
专门以王族情感记忆为食的魔物。
也是唤醒阳乃记忆的钥匙。
雪乃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记忆猎手出现的目的,根本不是攻击她们,而是要冲破阳乃身上的记忆封印,让两年前的所有痛苦,全部回到阳乃的脑海里。
“阳乃,抓紧我的手。”雪乃伸出手,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松开,知道吗?”
阳乃看着雪乃慌乱的眼神,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乖乖伸出手,紧紧握住雪乃的手。她能感觉到雪乃的手在不停发抖,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雪乃,你到底在害怕什么?”阳乃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轻轻的颤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一直在瞒着我?”
雪乃的心脏猛地一缩,却不敢回答。
她不能说。
她什么都不能说。
就在这时,记忆猎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黑色的雾气如同潮水一般朝着阳乃席卷而来。那雾气没有攻击阳乃的身体,而是直接涌入了阳乃的额头,涌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阳乃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无数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的脑海里疯狂炸开。
不是模糊的碎片,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完整的,清晰的,带着刺骨疼痛的全部过往。
雪雾森林的冰雪,漫天飞舞。
庄严的王族宫殿,圣洁而美好。
小小的她和小小的雪乃手牵着手,在森林里奔跑,父母站在不远处,笑容温柔。
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笑容。
她们是双生王族,是雪雾森林最珍贵的双子公主。
是恋人牌选定的宿主。
是宿命相连的姐妹。
然后,黑暗降临。
蚀之深渊的魔物冲破结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父母为了保护她们,用生命撑起最后的屏障,在她们面前被黑暗彻底吞噬。
族人的哭喊,宫殿的崩塌,冰雪被染成黑色。
她们被族人强行分开,被推入两道相反的时空裂隙。
分离,坠落,永别。
她失去了所有记忆,流落到人间,成为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而雪乃,带着所有的痛苦与记忆,独自活在深渊里,封闭内心,冰封情感,整整两年。
直到两年后,她们在校园重逢。
雪乃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所以雪乃会刻意接近她。
所以雪乃会在觉醒塔罗时本能依赖她。
所以她们会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雪乃会拼命阻止她恢复记忆。
所以雪乃会在清晨恳求曦雅香,帮她压住那段痛苦的过往。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奇怪与亲近,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阳乃缓缓回过神,空洞的眼神重新凝聚,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流下。
她没有喊出自己的王族真名,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同样泪流满面的雪乃,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恍然大悟的心疼与酸涩。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最初看到雪乃时,明明觉得她很陌生奇怪,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雪乃第一次见到我,就会下意识地接近我,在意我。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雪乃在觉醒幻雪塔罗的那一刻,会本能地依赖我。
我终于明白,我和雪乃的长相为什么会一模一样。
我也终于懂得,雪乃为什么一直拼命阻止我恢复记忆。
原来,我们是亲姐妹。
这些天我的脑海里一直闪过零碎的画面,我从前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全都清楚了。
我根本不是普通的人类,而雪乃,她是不想让我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去,才一直瞒着我,保护我。”
她终于明白清晨那段对话的含义。
不是隐瞒,不是排斥,不是欺骗。
是姐姐拼尽全力,想要为她挡住全世界的伤痛。
是姐姐宁愿自己背负一切,也想要她永远无忧无虑。
阳乃的泪水流得更加汹涌,她看着雪乃,看着眼前这个独自痛苦了两年,独自守护了她两年,独自承受了一切的姐姐,声音彻底哽咽。
“姐姐……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两年前的一切,雪雾森林,父亲母亲,我们的家,还有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雪乃再也撑不住,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猛地扑进阳乃的怀里,紧紧抱住阳乃的身体,压抑了整整两年的哭声,终于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对不起……阳乃,对不起……”雪乃的声音哽咽到几乎听不清。“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只是不想让你痛,我只是想让你做一个普通的女孩,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阳乃用力回抱住雪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泪浸湿了雪乃的头发。“姐姐,我不怪你,我一点都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我知道你一个人承受了太多太多的痛苦。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会陪着你,再也不会和你分开,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一切。”
“阳乃……”
“姐姐。”
两个失散了两年的双生姐妹,在冰冷的黑暗里,在记忆觉醒的这一刻,紧紧相拥,哭得撕心裂肺。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最真实的牵绊。
她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她们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记忆猎手看着相拥的两人,发出愤怒的嘶吼。它没有想到,自己唤醒记忆的举动,反而让双子的牵绊更加坚固。它不甘心地挥动黑色的雾气,想要再次攻击,想要撕裂她们刚刚重逢的温暖。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猛地推开。
曦雅香,星野凛,松永瞳三人同时冲了进来。
她们感受到了这里强大的黑暗气息,立刻赶了过来。
“雪乃,阳乃,没事吧?”曦雅香立刻挡在两人身前,周身散发出净化的力量。
“我们来帮你们。”星野凛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绝对不会让魔物伤害你们。”松永瞳也摆出战斗的姿态。
雪乃缓缓松开阳乃,她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从脆弱重新变得坚定。她握住阳乃的手,两人的指尖相触,一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量从两人的身体里同时爆发出来。
恋人牌的光芒,在她们身后缓缓绽放。
冰雪的力量与火焰的力量交织缠绕,形成一道绚烂而强大的双生光环。
“阳乃。”雪乃看向身边的姐妹,眼神里充满了信任。
“我在。”阳乃用力点头,笑容坚定。
“我们一起战斗。”
“好。”
两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双子血脉彻底觉醒,幻雪塔罗与阳炎力量完美共鸣。
“雪花·净世。”
“炎阳·破邪。”
冰雪与火焰同时爆发,一蓝一红两道光芒交织成巨大的光柱,瞬间吞噬了眼前的记忆猎手。黑色的雾气在光芒里不断扭曲,最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彻底化为虚无,消失得无影无踪。
宿舍里的冰冷气息瞬间消散,温暖重新笼罩了整个房间。
小夜灯恢复了明亮,月光温柔地洒在地板上,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曦雅香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星野凛和松永瞳也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所有的危机,在双子合力的那一刻,彻底化解。
雪乃和阳乃缓缓放下手,再次看向彼此,眼里都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与温柔。
“姐姐。”阳乃轻声唤道。
“阳乃。”雪乃轻轻回应。
简单的称呼,却承载了两年的分离与思念。
曦雅香走上前,看着两人,声音温和。“现在,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清晰,所有的身份都已经明了,有些事情,我也应该告诉你们了。”
雪乃和阳乃同时看向曦雅香,认真倾听。
曦雅香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你们是雪雾森林最后的双生王族,也是恋人牌唯一的宿主。两年前蚀之深渊毁灭雪雾森林,目的就是为了夺取你们的王族力量,让双子永远分离,无法合力。你们的父母用生命护住了你们,让你们得以逃入时空裂隙,活了下来。”
“我一直在寻找你们的下落,直到雪乃先被我找到。我陪着她觉醒塔罗力量,陪着她慢慢走出痛苦,也一直在帮她寻找失散的妹妹。直到阳乃你出现,我就知道,双子终于重逢了。”
“还有曦梦槿,她是雪乃最重要的人,也是为了保护雪乃,才在两年前牺牲了自己。”
提到曦梦槿,雪乃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心底的疼痛再次翻涌。
她没有忘记预知梦里,那个黑化失忆,被黑暗控制的曦梦槿。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阳乃察觉到雪乃的情绪低落,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给她力量。
“姐姐,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找回雪雾森林的荣耀,一起守护我们想要守护的人,好不好?”
雪乃看着阳乃温暖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好。”
星野凛走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管蚀之深渊再来多少魔物,我们都会一起战斗,绝对不会让你们再受伤害。”
“没错没错。”松永瞳用力点头。“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们,直到所有黑暗都被驱散。”
宿舍里的气氛温暖而坚定,所有人的心意都紧紧连在一起。
雪乃看着眼前的伙伴,看着失而复得的妹妹,心里充满了久违的安稳。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深埋在心底的预知恐惧,依旧在不停折磨着她。
关于黑化的曦梦槿,关于被洗去的记忆,关于即将到来的更大危机。
她还不能真正释怀。
她的释怀,要等到那个人真正回来,真正被净化的那一天。
而现在,她只能把这份恐惧藏在心底,独自承受。
夜色越来越深,校园彻底陷入了安静。
所有人都已经休息,只有雪乃一个人走到窗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月光清冷,星光微弱。
就在这时,天空的深处,突然闪过一道极其短暂的黑色光芒。
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是曦梦槿。
真正的曦梦槿。
她周身缠绕着浓稠的蚀之深渊黑暗雾气,眼神空洞冰冷,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记忆。她不认识雪乃,不认识曦雅香,不认识所有的人,她只是站在黑暗里,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听从着黑暗主君的命令。
这是她预知梦里的画面。
这是她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雪乃的心脏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黑暗里,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缓缓回荡在夜空之中。
“双子觉醒,祭品就位。下一个,幻梦之魂。洗去记忆,坠入黑暗,成为我最锋利的刃。”
雪乃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这不是幻觉。
这是即将发生的未来。
曦梦槿会以黑化失忆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她们面前。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只能独自承受这份预知的绝望。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的樱花花瓣,那是阳乃白天送给她的。
花瓣依旧柔软,依旧好看。
就像阳乃的笑容,就像她们刚刚重逢的温暖。
雪乃轻轻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花瓣上。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
不管未来有多黑暗,不管梦槿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要面对多少痛苦与磨难。
她都会守住阳乃,守住伙伴,守住所有她想要珍惜的人。
她会等到梦槿被净化的那一天。
等到她真正释怀的那一天。
夜风轻轻吹过,卷起窗边少女的发丝。
双生的光芒在夜色里静静闪烁。
而黑暗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第十一章 暗槿临世·宿命一眼预告
暗雾撕裂战场,深紫墨黑的身影踏雾而来。
凋零木槿,暗纹荆棘,噬魂铃音冷彻心扉。
雪雾守护者全员变身迎战,冰雪、雷电、火焰、阳炎齐出,却被黑暗层层压制。
可就在曦梦槿抬眼的那一瞬——
曦雅香的世界骤然静止。
哪怕被深渊之力彻底包裹,哪怕眼神空洞、气质尽改,她依旧一眼认出:
那是她失散已久、为救挚友而牺牲的妹妹,曦梦槿。
激战落幕,暗影退去。
曦雅香避开所有人,独自找上上官雪乃,声音轻颤如冰裂:
“你是不是……早就用塔罗预知到了这一切?
预知到她会以这样破碎的黑化姿态,重新回到我们面前。”
雪花公主沉默垂眸,掌心塔罗轻颤,宿命早已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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