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三阿哥和瑛贵人的事情,这段时日,皇上刻意冷着甄嬛,连永寿宫的门都没踏进去过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太医诊出了甄嬛的身孕。
消息传到养心殿,皇上只是“嗯”了一声,便继续批折子了,既没有说要去看望,也没有吩咐赏赐。
甄嬛那边也很安静。若是换作从前,她或许还会想法子周旋一二,可如今她太了解皇上了。
所以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永寿宫养胎,该吃吃该喝喝,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然而前朝的风浪,却没有因为后宫的低气压而平息。
皇上这些日子刻意对立储一事不表态、不接茬,还冷落甄嬛,就是想给那些人泼一盆冷水,让他们消停消停。
可他渐渐发现,这盆冷水泼下去,并没起到降温的作用。
那些大臣们,明面上说着“七阿哥聪慧”,话里话外却都在影射三阿哥。
皇上心里已经明白,这些人嘴上说的是七阿哥,眼睛里看的是三阿哥。皇上发现是皇后在背后搞小动作了,但是他看在纯元皇后的面子上还是没有做什么。
前朝后宫表面平静,暗流涌动,而钟粹宫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余莺儿主动提出让弘旻来做第一个参与牛痘试验的皇子,这个消息在后宫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有人觉得她疯了,有人觉得她是在赌,也有人在暗地里等着看她的笑话。
余莺儿心里清楚,父亲余怀恪虽然研究出了牛痘,但要让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都信服,光靠嘴上说是不行的。
弘旻是皇子,是皇上的亲儿子,如果连皇上的儿子都敢种这个痘,那便是皇室对牛痘最大的信任。
这个信任一旦建立起来,牛痘便能在天下推行。
当然,余莺儿也存了另一层心思。弘旻作为第一个种痘的皇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桩功劳,是将来谁都抹不去的体面。
皇上考虑了几天,最终还是点了头。
余莺儿不止一次地想陪着弘旻一起去种痘暗室,陪着他度过那十几天的隔离期。但是她明白她不能去。
如果她去了,她这副随时随地都能睡过去的样子,不仅照顾不了弘旻,反倒会让那些照料弘旻的人分心。
到时候这边要盯着弘旻的痘疹,那边还要担心她会不会突然倒下,岂不是本末倒置?
余莺儿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弘旻在院子里玩耍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孩子还那么小,就要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种痘的暗室设在后宫一处清静的院落里,门窗都用厚布封得严严实实,不许见日月星三光。
按照太医的说法,种痘期间气血翻涌,若是见了三光,容易引发痘毒攻心,所以必须避光休养。
弘旻从钟粹宫出发的那天,余莺儿强撑着睡意,扶着门框站在宫门口。
她蹲下身子,双手扶着弘旻的肩膀,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去了之后不要害怕,秋雁姑姑会代替额娘陪着你的。”
弘旻乖巧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是努力憋着不哭的表情。
余莺儿把他搂进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说:“额娘的乖孩子,等你回来的时候,额娘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好吃的。”
弘旻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余莺儿就一直站在门口,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余莺儿是特意安排秋雁也跟着去。
一来是因为秋雁小时候出过痘,知道怎么照料;二来,等到余莺儿死了,秋雁会是弘旻身边的大宫女,将来慢慢熬到弘旻开府,她便是府里的大嬷嬷。
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让秋雁贴身照料弘旻,让他们主仆之间培养感情。
弘旻走后,余莺儿叫来花穗,让她去内务府领了上好的宣纸、绸缎和各式各样的料子,开始着手准备弘旻的生日礼物。
从五岁到十五岁成年开府,每一年的礼物,她都打算在离开之前准备齐全。
她还准备了一叠信笺,一年一封。每写一封信,她都仔细地琢磨,那一年的弘旻应该是什么模样,会遇到什么事,需要什么样的叮嘱。
仿佛只要她把信写得足够周全,将来就真的能隔着生死,陪伴着他一步一步长大。
弘旻接种的第二天,传回来的消息说手臂上出现了小丘疹,一切正常。
余莺儿正在写送给弘旻七岁的信,七岁的弘旻已经搬去阿哥所,在正经读书了。
便写道:“弘旻也七岁了,想来此时已在书房用功。读书固然要紧,可也不要累坏了身子,记得按时吃饭,天冷加衣。”
第五天,弘旻手臂上的丘疹发展为水疱,伴有轻微的发热。太医回禀说这是正常的过程,不必担心。
余莺儿已经写到了九岁的信,生日礼物也备好了,是一套她亲手挑选的文房四宝。
第十天,脓疱成熟、顶满,周围的红晕清晰可见。
余莺儿的信写到了十三岁。这一年,她琢磨了很久,十三岁的少年郎,大约正是意气风发又心思敏感的时候。她在信里写了许多,有叮嘱,有期许。
生日礼物却还没有想好送什么。她翻了半天的库房册子,又把花穗叫来商量,最后还是没有定下来。
第十四天,脓疱干涸结痂,开始脱落,留下浅浅的疤痕。太医喜形于色地来禀报,说种痘非常成功,再过两日便可接弘旻回钟粹宫了。
余莺儿的信写到了十五岁。这一年,少年长成,大约也该谈婚论嫁了。
她在信里细细地叮嘱了许多,关于娶妻纳贤的道理,关于夫妻相处的门道,写到最后,眼泪差点落在信笺上。
她急忙把纸往旁边挪了挪,等眼眶里的湿意退下去,才继续写最后几行字。
又过了两日,弘旻种痘成功,可以回宫了。余莺儿特意挑了自己清醒的时候,坐着轿辇去接他。
当弘旻从那个暗室里跑出来,扑进她怀里的时候,余莺儿只觉得这些日子的担忧和牵挂,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眶里的热意。
紧接着就到了二月十五。
这一天是花朝节与降圣节“双节同日”的大日子,皇上传旨让宫中所有妃嫔、皇子和公主都参与祈福。
旨意下来之后,小夏子还专门跑了一趟钟粹宫,传了皇上的口谕说余莺儿身子不好,可以不必出席。
可余莺儿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去。弘旻要去,她就得去。
这不仅是为了多陪陪弘旻,给他多留一些母子相伴的记忆,更是因为祈福这种场合人多眼杂,最容易出乱子。
她若是不在,皇后那边要是动了什么手脚,谁来护着弘旻?
自从弘旻被封为贝勒之后,她就已经感觉到了宫里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视线。
祈福前的一天,余莺儿基本上都在昏睡中度过。
到了正日子这天,她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花穗去沏一壶浓茶。
花穗端着茶壶进来,余莺儿倒了满满一杯,一仰头灌了下去。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往下淌,她皱了皱眉,又倒了第二杯。
花穗眼圈红红的劝道:“主子,您……您别这样……”
余莺儿放下茶杯,冲她笑了笑:“没事,顶过今天就好。等回来了,大不了多睡几天,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睡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可花穗听了,眼泪都包不住了。
余莺儿一口气灌了三杯浓茶,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这才开始梳妆打扮。
祈福的仪式繁琐而漫长。
余莺儿牵着弘旻的手,站在人群中,脊背挺得笔直,眼皮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她偷偷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上完香,皇上从蒲团上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弘旻身上。
他笑了笑,把弘旻抱了起来,问:“种痘的时候怕不怕?”
弘旻挺着小胸脯,骄傲地说:“儿臣不怕!”
皇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他想起余莺儿以前在他面前也是这副模样,转头看向她说:“他这表情跟你一模一样。”
余莺儿也笑着说:“皇上又取笑臣妾。”
紧接着,皇上又抱了抱七阿哥弘曕,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才把孩子放下来。
然后皇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说:“今天晨起听见熹贵妃咳嗽了两声,朕心里便不大安乐。”
“熹贵妃素来劳累,如果你们未能帮衬,而叫她添了一丝烦恼,那便是叫朕心里更不安了。”
这是皇上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通知大家甄嬛复宠了。
余莺儿站在人群中,听到这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甄嬛复宠了,皇后的目光就会重新聚焦到永寿宫去。
毕竟在皇后的心里,最大的威胁永远是甄嬛,何况现在甄嬛又怀了身孕。只要皇后忙着对付甄嬛,弘旻这边就能暂时安全一些。
皇上接着又说:“宫里人多,难免闲话也多。”
说完,皇上的目光落在了皇后身上:“由你宫里起,让汉军旗和蒙军旗的宫女放出去一批。只留满军旗的轮流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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