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宫存菊堂的院子里,几株菊花才刚刚打了苞。
秋风从殿脊上掠过去,带着一股子干燥微凉的意味,把廊下挂的竹帘吹得沙沙作响。
沈眉庄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拈着一枚棋子,却半天没落下去。
余莺儿坐在她对面,也不催,只是托着腮望着窗外那几株还没开的菊花出神。
算算日子,甄嬛去了蓬莱洲已经有些时日。
因甄嬛提出复位华妃一事,沈眉庄和她有了嫌隙。自从余莺儿来劝解过沈眉庄,沈眉庄心里头那点子芥蒂其实早就消了大半。
但是话还没说开。沈眉庄性子孤傲,就算心里已经不计较了,嘴上也不肯先服软。
而甄嬛那边,“倒年”事业正开展的如火如荼。
她一面要应付年氏的步步紧逼,一面又要周旋在皇上跟前,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主动来修补这层关系。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余莺儿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她今天来存菊堂,就存了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心思。
“惠姐姐,”余莺儿收回目光,掰着手指头开始念叨,语气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
“这眼瞅着就要入秋了,蓬莱洲那边四处临水,又是敞阔地方,肯定比宫里冷得多。”
“莞姐姐在蓬莱洲那头,怕是缺穿的、缺吃的,咱们要不要给她送些东西过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悄悄看沈眉庄的神色。
沈眉庄手里的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落得有些重。
她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管她做什么,她得宠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有,还用得着咱们操心?”
话说得硬邦邦的,可捏棋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余莺儿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倒也是。”
“莞姐姐从前得宠,皇上赏的东西堆都堆不下,想来是不缺咱们这点子东西的。那就算了吧。”
说完,她真的就伸出手去收棋盘上的棋子,一副“此事到此为止”的架势。
沈眉庄猛地抬起头看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一副“我就这么一说,你还当真了”的模样。
余莺儿收了棋子,抬起头来,正对上沈眉庄那道不可置信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促狭的弧度,眼睛里满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意。
沈眉庄愣了一瞬,随即明白哪里是真的算了,分明就是故意在调侃她,等着看她着急。
“你呀!”沈眉庄伸手在余莺儿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宠溺,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冷淡终于绷不住了,化作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我怎么了?”余莺儿笑嘻嘻地歪了歪头,“惠姐姐方才不是还说不管莞姐姐么?我这不是顺着姐姐的意思来?”
沈眉庄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又气又笑地瞪了她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存菊堂里那股子沉闷,一下子就被这一笑给冲散了。
笑够了,余莺儿才正了正神色,认真道:“我这几日闲着没事,琢磨着做了些耐放的吃食。上回她走的时候我送过一些,应该已经吃完了。”
沈眉庄点了点头,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吃食你备着,穿的、用的我来预备。蓬莱洲那边临水,秋冬湿冷,衣服薄了可不成。”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尺寸和件数,眉头微微拧起,显然是认真在计划。
余莺儿看着沈眉庄这副模样,心里暗暗感叹。嘴上说着不管,心里比谁都想得周全。
“对了,”沈眉庄忽然又开口,“既然要送,就备两份吧。”
余莺儿一怔。
两份。另一份自然是给安陵容的。
安陵容跟着去了蓬莱洲。据说她是哭着去求的皇上,皇上感念她姐妹情深,便准了她同去。
这件事在后宫传开后,人人都称赞安贵人重情重义,是难得的真心人。
但余莺儿心里清楚,安陵容去蓬莱洲,根本不是什么姐妹情深。
她不过是照着皇后的吩咐行事罢了。
余莺儿一开始没打算给安陵容备东西。
没想到沈眉庄主动提起来了,明明之前她都跟安陵容闹翻了。
......
夜色沉沉,宫里各处都静悄悄的。钟粹宫西偏殿里烛火正亮,暖黄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像一团温软的琥珀。
距离从圆明园回来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今夜皇上翻了余莺儿的牌子,圣驾移步到西偏殿来。
殿内早就收拾得齐齐整整,还提前备好了棋。
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余莺儿快步迎到殿门口,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嫔妾恭迎皇上。”
皇上今日似乎心情还不错,步履从容地迈进来,随意摆了摆手说:“起来吧,不必多礼。”
余莺儿应声起身,低眉顺眼地跟在皇上身侧。
皇上在棋枰边上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摆好的棋盘,嘴角微微一动:“你倒是知道朕的心思,棋都摆好了。”
“嫔妾想着,皇上白日里政务繁忙,夜里难得清静,下下棋最是解乏。”
余莺儿在对面坐下,伸手将白子棋篓往皇上那边轻轻推了推。
皇上没再多说,拈起一枚白子,随意地落在棋盘角上。余莺儿也拈起黑子,稳稳地应了一手。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
“朕近来听说一件事。”皇上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手里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立刻落下,“前些日子莞嫔动身前往蓬莱洲,你特意前去亲自送行了?”
余莺儿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棋子落了。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皇上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可她不能随意作答。
她不知道皇上是从哪里听来的,是有人刻意提起,还是皇上自己随口一问。若是前者,那就得小心应对。
她抬眼看了一下皇上的脸色,灯影摇曳,皇上的神情看不分明,只是那双眼睛正沉沉地望着她。
余莺儿心里拿定了主意,先装作惶恐。若是寻常嫔妃听闻皇上过问这种与获罪嫔妃私下交往的事,第一反应必然是害怕被牵连。
她连忙站起身来退后一步,屈膝行礼,声音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慌张:“皇上恕罪。”
“起来吧,朕不是要问你罪。”
余莺儿见此将那点子慌张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大大方方地回道:“回皇上,确有此事。”
“那日听闻莞姐姐要动身前往蓬莱洲,路途遥远又孤身在外,嫔妾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亲自过去送了送。”
皇上抬眼看向她,手里那枚把玩了许久的白子终于落了。
他微微偏过头,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目间的神色照得清晰了几分,审视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兴味。
“朕还记得,往日你们二人之间少有来往,怎么如今反倒这般上心,处处惦记着她?”
余莺儿心里又开始慌张。这个问题她若答得不好,要么显得自己是在巴结奉承,要么显得自己是在拉帮结派。
前者是因为甄嬛虽然获罪去蓬莱洲思过,可谁也不知道她将来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后者是因为后宫里头,嫔妃之间私交过密皇上会有所忌讳。
尤其是余莺儿现在本就已经和敬妃、沈眉庄交好。
她轻轻笑了笑,姿态温顺,神色格外诚恳。开口时语气朴实又真切,没有半分矫饰。
“皇上也知道嫔妾在和惠姐姐学琴,莞姐姐和惠姐姐一直交情都很深。因此有时会在惠姐姐处遇到莞姐姐。”
“我们慢慢来往相处,关系也就变得十分和睦亲近。平日里在宫里也常常互相照拂,私下交情一直都挺好的。”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看向皇上,目光清澈坦荡:“莞姐姐见罪于皇上,被贬去蓬莱洲,这是公。”
“而嫔妾去相送和送吃食,这是嫔妾的私情,不过是姐妹之间一点心意罢了。”
皇上听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尖一枚一枚地拈着棋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余莺儿脸上,似乎在分辨她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虚伪。
余莺儿这番话实在不算高明,把“公”和“私”这样直白地拆开来分说,换一个巧言令色的人来答,绝不会用这样朴拙的说辞。
可正是这份朴拙,反倒显出了几分难得的诚恳。
没有巧言辩白、刻意撇清,更没有丝毫对皇上处置甄嬛一事的不满或暗示。
皇上的手指在棋篓边缘轻轻敲了敲,忽然又问了一句:“你怎么不为她求情呢?”
这一问来得突然,却正中要害。
余莺儿心里猛地一跳。这问题她一直没想过,毕竟她从头到尾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戏,所以从来没想过“求情”这回事。
可问题是,若她当真情真意切地把甄嬛当作姐妹,按理说应该在此时为她求上几句才对。皇上这是在探她的底,看看她是真心待姐妹,还是在投机取巧。
可她该怎么答?
若真的开口求情,便是挑战君王权威,皇上亲下的旨意她一个小小的贵人有什么资格置喙?
可若完全不为所动,又显得她方才那番“姐妹情深”的话全都是虚情假意。
余莺儿脑子转得飞快,可这个问题实在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她咬了咬牙,干脆趋炎附势,把决定权完全交还给皇上。
她垂下眼帘,声音温顺而谦卑的说:“皇上自有皇上的决断,嫔妾不敢妄加干涉。”
皇上听完,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向棋盘,指尖缓缓落下一子,示意继续下棋。
皇上心里有几分赞叹。
甄嬛落难之时,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余莺儿却肯雪中送炭,亲自去送行,又千里迢迢送吃食用度。
方才她那一番话虽然不够漂亮,却胜在诚恳,没有耍弄心机的痕迹。
可与此同时,皇上的心底深处又隐约生出了一丝失望。
余莺儿回答没有大错,却还是没有达到他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既希望余莺儿开口替甄嬛求情,又不希望余莺儿挑战他身为君王的权威。
余莺儿见皇上不再追问,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余光扫过皇上的侧脸。
灯影摇曳,皇上的眉目间看不出喜怒,只是安安静静地下着棋,仿佛方才那番问话从未发生过。
她也便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再多说一句话。
棋枰上黑白交错,落子声清清脆脆,在寂静的深宫里,一声接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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