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常在去世后,被追封为贵人。
她的离世,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后宫都泛起了层层波澜。
最受打击的自然是甄嬛,她一连数日食不下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余莺儿远远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和敬妃一起去碎玉轩探望她,那时,她虽然敷了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红肿。
另一次是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甄嬛由崔槿汐扶着,面颊苍白得几乎透明。
......
日子实在无聊得紧。
余莺儿让花穗把棋盘摆上,本想主仆二人对弈解闷,可花穗死活不肯落座,只弓着身子站着陪她下棋。
花穗的身子弯成了一只虾,那模样比挨了训还惶恐。
余莺儿教花穗落了三个子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干脆把棋子一推,让花穗退下了。
自己跟自己下棋,黑的也是她,白的也是她,赢了没意思,输了更没意思。
往常无聊时,余莺儿还能去咸福宫找敬妃说说话。
但是这段时间,敬妃大部分时候都在往碎玉轩跑。
甄嬛痛失淳贵人伤心,需要人劝慰。
沈眉庄身子刚好不宜多动,安陵容又咳疾缠绵,能去并且愿意去安慰甄嬛的只剩敬妃一个人了。
余莺儿也了解敬妃的心思。
敬妃入宫多年无宠无子,能在宫中安稳至今,靠的就是这份与人为善的圆融。
眼下甄嬛圣眷正浓,又遭此变故,正是拉近关系的好时机。
而甄嬛也确实需要一个能说体己话的年长妃嫔。
而且现在她的战队里,沈眉庄病着,安陵容病着,淳贵人死了,只剩她自己孤零零地撑着。
两个聪明人,自然越走越近。
后面甄嬛渐渐走出来了,余莺儿去咸福宫的次数才多了起来。
沈眉庄复位后基本闭门静养,也不去争宠,天天摆烂。
这就是有家世的好处。
余莺儿想,要是她也家里有权,自己手里又有钱,她也要摆烂,才不想去伺候那根“烂黄瓜”。
现在若是余莺儿去敬妃处,偶尔沈眉庄也会过来说说话,或者一起下下棋。
正好跳棋可以三个人玩,而且还会更有意思。
沈眉庄性子沉稳,说话慢声细语,和她相处也不用挖空心思想她是不是有言外之意。
三个人坐在廊下,微风习习,悠闲下棋消暑。
余莺儿棋艺最差,走棋时犹豫再三,还常常悔棋,惹得敬妃和沈眉庄忍不住掩口轻笑。
余莺儿本以为自己是老手,拿下她们不在话下,谁知敬妃和沈眉庄也不是吃素的。
她的棋子常常被堵得动弹不得,最后只能乖乖认输。
“两位姐姐,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过?”余莺儿不服气地嘟囔。
沈眉庄眼里漾开一点笑意,慢悠悠地说:“哪里哪里,不过是比妹妹多想几步罢了。”
敬妃也在一旁轻笑。
周围伺候的奴婢也跟着主子们一起笑。
咸福宫里,笑声阵阵。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余莺儿碰见甄嬛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现在敬妃算是甄嬛战队半个核心成员,余莺儿算是边缘成员。
甄嬛起初来时,眉间仍然凝着一股散不去的哀戚,说话时眼神也飘忽着落不到实处。
后来渐渐有了笑容,能接敬妃的玩笑话了,偶尔还会主动约她们改日再聚。
可日子一长,甄嬛又来得少了。
沈眉庄放下棋谱,眉间浮起一丝忧色,问甄嬛。
“嬛儿,你最近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若是不舒服,何必过来。差人来说一声,我过去便是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关切。
毕竟眼下华贵妃风头正盛,皇上十天里有七八天宿在翊坤宫,甄嬛按理说是不可能时时在伴驾。
既然不是伴驾,又没来咸福宫,那多半就是身子不爽利了。
甄嬛闻言笑着摸了摸尚不显怀的小腹,柔声说:“眉姐姐多虑了,我身子好着呢。”
“只是最近陵容常来陪我说话,便少来了些。”
安陵容。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余莺儿的脑子里。
她手里的玉石珠子差点滑落。
淳贵人死后,甄嬛悲痛之时,安陵容因为咳疾基本上没去探望。
现在甄嬛好了,她的咳疾倒是一如既往没好,却偏偏老是去陪甄嬛。
分明是为了进一步获取甄嬛信任做准备。
紧接着会是齐妃经过安陵容的暗示,送含有夹竹桃汁液的糕点给甄嬛,而安陵容“恰巧”发现并指出,从此甄嬛对安陵容感激不尽、深信不疑。
话说安陵容的咳疾怎么还没好,都好久了。
就算她请不起好的太医给她医治,作为同一战队的皇后可以给她请太医啊。
而且表面上她还是甄嬛战队的,也不知道甄嬛有没有找温实初帮忙给她看看。
余莺儿又想到她的舒痕胶。
要不要提醒甄嬛?
余莺儿有点犹豫。
怎么提醒?
直接说“安陵容送的舒痕胶有麝香”?
且不说甄嬛凭什么信她,单是这话要是传到安陵容和皇后的耳朵里,余莺儿往后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更重要的是她怕改变剧情走向,自己被“蝴蝶”掉。
可眼睁睁看着甄嬛往坑里跳……
余莺儿指尖摩挲着棋子的光滑表面,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试探着说点什么。
不求一下子让甄嬛认清安陵容的真面目,至少在她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莞姐姐,”余莺儿刻意放轻了声音,像是闲话家常一般随口提起。
“我听闻有孕的妇人最好避开香料,那些个香料成分复杂,谁也说不准哪一味就冲撞了胎气。”
“姐姐用的舒痕胶……可找太医看过了?”
她说这话时,表面上一派天真,仿佛只是一个年少的妹妹在关切地叮嘱。
实际上余莺儿年龄比甄嬛、沈眉庄大几个月,但是她位份低。
她的余光紧紧锁着甄嬛的表情。
甄嬛先是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估计是怕外人听到或者是万一安陵容来了。
甄嬛轻轻点头,压低声音说:“我让浣碧偷偷拿给章太医看过,确认没问题才敢用的,你放心。”
余莺儿嘴上笑着说:“那就好,莞姐姐做事周全,是妹妹多虑了。”
可她的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章弥看过舒痕胶,说没问题。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一开始安陵容送的舒痕胶确实没有麝香。
毕竟甄嬛用了四五盒,要是一直都有麝香,应该会早早的就身体不适。
要么,一直就有麝香,只是药量不大,而章弥闻出来了,但没说。
余莺儿决定点到为止,不过度追问,免得显得她反常,引起怀疑。
“灵妹妹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谨慎。”沈眉庄看着余莺儿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头。
“你小小年纪,怎得思虑如此周全?”
余莺儿回过神来,见气氛有些沉闷,便故意嘟起嘴撒娇。
“惠姐姐又取笑我。”
“对了,姐姐现在身子大好了,不如教妹妹学琴吧?”
“我成日里闲着也是闲着,就想学点雅致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故意把“雅致”两个字咬得俏皮了些,惹得敬妃扑哧一声笑出来。
沈眉庄和甄嬛也相继笑了。
“好好好,不过学琴可枯燥得紧,你可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若能坚持下来呢?”余莺儿眼睛亮晶晶的。
“若能坚持,我那把漱玉琴便送你。”沈眉庄大方地许诺。
“一言为定!”余莺儿立刻伸出小指,要拉钩。
沈眉庄无奈地摇头,还是认认真真地跟她拉了钩。
敬妃在一旁看着两个人如此不稳重的模样,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
......
最近天气炎热,久不下雨,皇上和皇后出宫,去天坛祈雨了。
众妃嫔在宫门口相送。
等皇上和皇后走了,一干人站着,等着华贵妃发话各回各宫。
余莺儿拿绢子掖了掖额角的细汗,余光扫过乌压压一片的钗环裙褂。
华贵妃站在最前头,慢悠悠的说话,想讥讽甄嬛几句。
结果甄嬛句句都接得住,不卑不亢,反倒显得华妃刻意为难。
华妃没占到便宜,很不高兴,脸色已然不好看了。
这时,敬妃大约是看局面僵持,又念着甄嬛的身子,便站出来为甄嬛说话。
“贵妃娘娘,莞嫔有孕在身,不宜在日头下久站,不如先让她回宫歇着吧。”
这话本是给了华妃一个台阶,既全了她的体面,又解了甄嬛的围。
谁知华妃今天大概是被甄嬛顶出了火气,正愁没处撒,敬妃倒自己送上门来。
“敬妃虽与本宫同有协理六宫之权,但妃就是妃,贵妃就是贵妃,只差一字就得低人一等。”
“低人一等,便要俯首帖耳,不得违逆。”
“敬妃,你懂吗?”
敬妃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她缓缓低下头,声音沉着得听不出情绪:“是。”
余莺儿站在后头,脚底板已经站得生疼,花盆底也挡不住石板地返上来的热气。
她偷偷换了个重心,心想这下总该散了吧?
偏偏华贵妃还没抖够威风。
太阳越升越高,余莺儿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经汗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鬓边的碎发也被汗浸得打绺。
站在后面的余莺儿腿肚子都在微微发颤了,华贵妃才终于过足了瘾,懒懒地一抬手:“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齐齐行礼告退。
余莺儿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往后天天要去翊坤宫听她训话,真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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