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放一步跨到船尾的绞盘前,铁柱与随从立刻上前搭手。随着绞盘嘎吱作响,粗大的麻绳被一寸寸拉出水面。
刚拉到一半,沉甸甸的阻力便让铁柱低呼出声:“好家伙!沉得像挂了头牛!”
“有大货啊!”老王头在旁边看得双眼放光,拍手大喊。
王天放沉腰发力,双臂青筋隐现,猛地一把拽起主网绳!
哗啦——!
水花四溅,一大团闪烁着碎金银芒的鱼网破水而出,被重重提吊上甲板!
整张渔网里塞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活鱼在甲板上噼里啪啦疯狂扑腾。无数条鳞片泛着耀眼金黄的大黄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足有小臂长短的带鱼银光闪闪,其间还夹杂着几只比巴掌还大的赤甲红蟹与挥舞着触须的青虾。
“哎哟喂!这网真神了!”老王头看得直咂舌,“老汉在这片海打了三十年鱼,头一回见新手出海能起出这么一大窝‘金条子’!这得有百十来斤吧!”
王金珠蹲下身,看着满甲板活蹦乱跳的鲜货,眼眸亮晶晶的,随手拾起一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扔进竹筐里。
王天放抹了把脸颊上溅到的水珠,看着王金珠眉开眼笑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
两人合力,又去收那一长串沉底的排钩。排钩拉起,几乎每个钩子上都挂着鱼货,甚至还挂上了一条十多斤重、黑白斑纹的深海石斑鱼,圆滚滚的肚子直喘粗气。
满满三大木桶的渔获塞得船舱口都快溢出来了。
“天放,今晚那条石斑鱼切薄片做生滚鱼片粥,大黄鱼用海盐腌一炷香直接香煎,剩下的大虾咱们拿粗盐焗着吃!”王金珠兴致勃勃地盘算着晚饭的菜单。
“都依你。”王天放眉梢带笑,利落地收拾起甲板上的碎冰与水渍。
他们浑然不知,在前往海城的平坦水泥官道上,一辆减震极好、铺满软垫的大马车正扬蹄飞奔。
五日风尘,车轮滚滚。
托了通往东州这条宽阔水泥大官道的福,原本寻常车马需得走上小半月的水陆路程,硬生生被缩短到了五天。
官道尽头,地势骤然开阔。
湿润微咸的狂风扑面而来,官道两侧原本连绵的黄土与绿树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与天际熔铸在一起的深蓝。
轰隆——
低沉而浑厚的潮水拍岸声如闷雷滚过,浪花卷起雪白的沫子,在金黄色的沙滩上铺展成漫长无垠的银线。
急速奔行的大马车缓缓停在坡道高处。
车帘猛地被两只手同时撩开。
王云舒与梁晞翻身下马,苏婉在梁嵩的搀扶下踩着脚踏走下车辕。
三个女子立在海风中,长发被狂风吹得向后飞扬,裙裾猎猎作响。
她们僵立在原地,目光凝固在远方海天相接之处,足足有半晌没人开口说话。
在京城,在下河村,她们见过最广阔的水域不过是清河,或是皇家园林里那片人工凿出的大明湖。
何时见过这等吞吐日月、连视线都望不到尽头的苍茫巨兽?
“这就是……海?”
梁晞眼眸倒映着日光下波光粼粼的幽蓝,下意识吸了一口带着腥咸味的海风,喃喃出声。
苏婉搭在梁嵩臂弯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里满是震撼与恍惚,轻声道:“古人说汪洋恣肆,吞纳百川,书卷上墨迹千言,终究不如亲眼瞧上一眼来得惊心动魄。”
王云舒虽有母亲灌输的种种现代认知,可当这副浩瀚的自然画卷真正拍打在眼皮底下时,胸口同样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气。
唯独梁嵩搓着双手,满脸得意。
“怎么样?老子没框你们吧!”梁嵩昂首挺胸,大嗓门在风里格外响亮,“当年老子巡视东州防务,第一眼瞧见这东海,也是这副呆头鹅模样!走走走,赶紧找王天放去!老子这肠胃里全叫干粮面饼给填满了,急等着用海鲜洗洗肚子呢!”
梁嵩一边嚷嚷,一边扭头看向身后的王云舒:“云舒丫头,你爹娘的宅子置办在何处?快快带路!”
王云舒牵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神情掠过一丝古怪。
梁晞察觉到了,转过脸狐疑地看她:“云舒,怎么了?”
王云舒咳了一声,坦然摊开双手:“信上我娘只提了一嘴,说宅子背靠青山面朝大海,出门走百来步就是细沙滩,至于具体是在海城东边还是南边哪个村落……她……没写啊。”
梁嵩面皮狠狠抽动了一下,嗓门猛地拔高:“没写?!”
“云舒啊,合着咱们累死累活跑了五天五夜,你连你亲爹亲娘住哪间屋都摸不清门路?”梁嵩抓了抓胡须,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海滩连绵几百里,老子难不成要挨个沙坑刨过去找王天放?”
“梁伯伯莫急,我爹娘那通身气度,到了哪里都低调不了。”王云舒笑了笑,毫无愧疚之意,“再加上带着亲卫与大马车,买下靠海独门独栋的大院子,当地渔民定然有印象。前面就有个大集镇,过去问一嘴便知。”
梁嵩没辙,只能咬着牙重新爬上马车。
一行人顺着平整的硬土岔道,行至前方的海滩渔镇。
虽是沿海偏僻地界,但随着大梁推行新政,大批皇家学院基层学子派驻各地,连带着这渔镇也修整得极为规整。街面上不是青石铺路就是水泥道路,排水沟渠掩在石板之下,并无从前沿海村落那种污水横流、鱼腥冲天的破败景象。
王云舒翻身下马,寻了一处正在修补麻绳渔网的摊子。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一行人衣着不凡、骑着高头大马,并未露出畏惧之色,反而放下手里的梭子,客客气气地站起身抱拳。
“这位姑娘,可是外乡来采办海货的?”汉子笑问。
“大叔打扰了,”王云舒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跟您打听个人。前些日子,可有一对三十岁出头的富贵夫妻搬来海边长住?男的生得高大威猛,面相俊朗,女的极顶好看,身边还带着几名身材健硕的随从护卫。”
汉子坚决推开碎银,咧嘴笑道:“姑娘客气了,问个路哪能收银子!皇家学院派来的小先生天天在镇中心讲新法,收不义之财可是要挨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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