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日头高照。
这几日朝中各大行省的新政推行逐渐步入正轨,各部各司有条不紊,梁珩好不容易抽出空闲时间,特意换了一身低调的素锦常服,带着侍卫微服来到了下河村。
自贸区刚立不久,他身为皇帝,既想亲眼看看这十五万人的庞大商贸新城运转得如何,二来也是前几日被亲爹喷得狼狈而逃,今日特意备了些上好的贡茶,打算来别苑给父皇母后请个安,缓和一下气氛。
然而,当他策马踏进别苑大门时,整座院落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几个留守的老仆正拿着扫帚慢条斯理地扫地。梁珩快步跨进正厅,空空如也,连桌上的茶具都被收得干干净净。
“太上皇与太后呢?”梁珩拉住一名老仆问道。
老仆眨了眨眼,躬身道:“回皇上,太上皇今儿一大早天没亮,就带着太后坐着马车出远门了,说是去东边看海。”
梁珩嘴角微微一抽,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当机立断,翻身上马直奔下河村王府。
进了王府前院,正好碰上从后山铁厂视察归来的王云帆。
“云帆!”梁珩快步迎上去,急声问道,“父皇母后跑了!云舒和晞儿呢?自贸区那几份外邦商贸文牒需得盖总区的大印,她们人呢?”
王云帆神色自若地拱了拱手,面带一丝歉意而优雅的微笑:“陛下,家妹与公主……今早陪着父皇和母后,一同启程前往海城了。”
“……”
梁珩整个人僵在原地,头顶仿佛有一群乌鸦嘎嘎飞过。
他堂堂一国之君,天天在御书房里连轴转,批折子批到手软。结果倒好,当爹的撂挑子跑了,亲妹妹撂挑子跑了,连帮着打理十五万人自贸区的师妹也撂挑子跑了!
全跑到海城度假去了!
“全走了?就这么……全扔下了?!”梁珩深吸了一口气,神情近乎崩溃。
王云帆温声宽慰道:“陛下宽心,自贸区事务宇睿与长安打理得井井有条,微臣下值后也会亲自照看,出不了岔子。她们也是累了这些时日,去海边散散心也是应当的。”
梁珩扶了扶额,长长叹了口气。能怎么办?那是他亲爹、亲娘、亲妹妹,难不成还能下一道圣旨把他们八百里加急押解回京?
“罢了,一个个的全是甩手掌柜……”梁珩无奈地摇了摇头,在王府喝了盏茶平复心绪。
既然下河村这群大佬全跑了,自己今日索性也偷个闲。
梁珩转身上马,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后山方向而去。
下河村后山,越过砖石窑厂与水泥作坊,顺着一条新修的水泥路蜿蜒向上,便是戒备森严的火炮研究所。
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由锐士营的精锐守护,生人根本难以靠近半步。
梁珩一路出示腰牌进了内院。
刚穿过防护夯土墙,迎面就听见轰然一声闷响,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硝烟焦糊味飘了出来。
空旷的试射场上,几排精铁锻造的管壁架在木架上。
一名身穿麻布长袍、腰间束着牛皮围裙的年轻女子正蹲在一尊炮管旁,手里捏着一柄铜制游标卡尺,一丝不苟地测量着膛线间距。
女子身形高挑纤细,面容本生得极俏丽清雅,此刻鼻尖和半边脸颊上却沾着几抹黑漆漆的炭灰,额前的发丝也被汗水浸湿,黏在两鬓。
正是大梁如今的皇后,工部尚书陆松年的嫡孙女,陆明玉。
她身后围着七八个老工匠,人人手里端着图纸,神情严肃地听她拆解方才试射的炸膛缘由。
梁珩挥退了想要通传的内侍,放轻脚步走上前去。
“膛壁受力不均,第三道箍的铆接处退火工艺没达标。”
陆明玉直起身子,抬手用衣袖蹭了一把脸颊,反倒把炭灰抹得更匀称了些。她声音清脆干练,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拆了重铸!把炉温再提半成,加生铁碎屑二次精炼!”
老工匠们躬身领命,扛着铁器飞快散去。
“明玉。”梁珩放缓脚步,温声轻唤。
陆明玉闻声转过头来,看见是梁珩,不由微微一怔,随即笑得眉眼弯弯:“你怎么来了?不在御书房里老老实实呆着批你的折子,大热天往这满是煤灰的铁疙瘩堆里钻什么?”
梁珩走上前,看着她那张漆黑的小脸,眼底满是宠溺与无奈:“想你了,就出宫来看看你。”
陆明玉白了他一眼,手里的铁尺却没放下,随手擦了把额头的汗,反倒把灰蹭得更匀称了:“少来这套肉麻话,天天晚上在寝宫见着,有什么好想的?没事别在这儿碍手碍脚打扰我,正忙着校对尺寸呢。你今天不用处理朝务了?”
梁珩看着她这副醉心匠术的模样,忍不住摇头笑道:“哪能一天到晚都批折子啊。新政在各州推行顺遂,皇家学院派下去的学子办事利落,六部各司其职,通政司核准清晰,如今朝中井井有条,倒没多少需要我事事过问的了。”
陆明玉闻言撇了撇嘴,放下手中的铁尺,没好气地打量了他一身干净齐整的衣衫:“那你这皇帝当得可真是清闲自在。可怜我这个当皇后的,整天泡在工坊里弄得脏兮兮的,跟个铁匠学徒没两样。”
梁珩被她逗得失笑,伸手极自然地解下腰间的帕子,拉住她满是黑灰的纤细手腕:
“朕的皇后为了大梁重器亲力亲为,天下谁敢笑话?行了,别忙活了。父皇、母后,还有云舒和晞儿,今早全都撂下摊子,跑去海城找师尊消夏赶海了去了。”
陆明玉眼睛睁得溜圆:“全跑去海边了?”
“可不是么,下河村的王府和别苑全空了。”梁珩拉着她往后堂的净室走,温声道,“走,朕给你打水洗脸去。他们都去享福了,你今天也给自己放个假,脱了这身围裙,朕带你在自贸区里好好转转。”
陆明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泥灰,噗嗤一笑,轻轻推了他一把:“好,那我得回屋换身衣裳啊!难道我就这副花猫样子跟着你出去逛大街呀?”
“花猫也是大梁最俊的皇后。”梁珩笑着打趣,亲自挽起袖子去替她提来了一桶清冽的山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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