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
依萍打完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低头准备吃饭,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陆依萍!中午好!”
旁边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中午好!”
那人激动地跟旁边的人说,“她笑起来好漂亮呀……”
“一点架子都没有!”
两个女生嘀嘀咕咕的声音渐行渐远。
周敏端着汤碗从她身边过,看见了那个笑,手里的碗就歪了。
一碗热汤泼在了依萍的肩膀上和胳膊上。
依萍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过来。
周敏端着空碗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刚好坐那里挡着我了……”
依萍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汤浸湿的衣袖,又抬头看了看周敏。
周敏的表情不像装的,是真的慌张——眼睛不敢看她,手指攥着碗沿,指节泛白。
依萍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了下去。
“下次泼我还是瞄准一点。不然汤都浪费了……”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调侃。
周敏愣了一下,脸更红了。
食堂里有人笑出了声。
依萍拿起手帕擦袖子,汤已经渗进去了,擦不干净。
她也不擦了,把纸巾往桌上一扔,端起餐盘准备走。
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依萍回头,陈明昊站在她身后,外套已经脱下来了,搭在她肩上。
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先穿我的。回去换衣服。”
依萍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拢了拢外套,端着餐盘走了。
陈明昊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周敏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
旁边有人小声说:“看,陈明昊把外套给她了。”
“人家有陈少爷护着,咱们比不了。”
周敏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她的餐盘还在桌上,饭一口没动。
音专的琴房有限,每人每周排两到三次。
依萍的琴房时间是周二和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
周二晚上,她背着书包和小提琴走到琴房门口,发现门锁着,里面灯亮着,有人在弹钢琴。
她看了看门上的排班表——她的名字被划掉了,换成了“周敏”。
依萍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吵。
她转身走了。
陈明昊的琴房在走廊另一头。
她去跟陈明昊打个招呼打算回去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门开着,陈明昊正坐在钢琴前练曲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怎么了?”
“约好的琴房被人占了。我先回去了!”依萍挥了挥手准备走。
陈明昊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半琴凳。
“来。用我的。”
依萍走进去把书包放下,拿出小提琴。
琴凳本来就不大,坐一个人宽宽松松,坐两个人就挤了。
她的胳膊挨着他的胳膊,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有再挪。
她练小提琴,他弹钢琴,琴房里两个声音,各是各的,谁也不压谁。
练了一会儿,依萍停下来,侧头看他弹的那首曲子。
是肖邦的夜曲,他弹得温柔极了。
“你这首弹得真好。”
陈明昊的手指顿了一下,琴声停了,耳朵尖又红了。
“你要不要一起?”
“怎么一起?”
“四手联弹。”他从琴凳下面抽出一本谱子,“你弹高声部,我弹低声部。”
依萍看了看谱子,是一首不太难的曲子。
她把小提琴放在一边,坐到钢琴前。“我可没弹过四手联弹。”
“那我带你。”
陈明昊数了三个数,两个人同时按下第一个音。
依萍的右手在琴键上跑得不太顺,有时候会按错音,有时候节奏会乱。
但陈明昊的左手稳稳地托着她,她快了,他就跟上来;
她慢了,他就等她。
他的低声部像一层软垫,把她所有的不稳都接住了。
一曲弹完,依萍笑了。
“再来一遍。”
“好。”
两个人又弹了一遍。
这一次比刚才顺多了,弹到中间那段快速音阶的时候,她居然一个音都没错。
“你弹琴可比拉小提琴有天赋。”陈明昊说。
依萍瞪了他一眼:“我小提琴也能拉好。”
“我知道。”陆依萍什么都能学会!
两个人一直练到九点半,琴房管理员来敲门催才走。
第二天,依萍去琴房的时候,发现排班表上的名字又换回来了。
周敏的名字被挪到了另一个时间段。
她不知道陈明昊做了什么,她没问,他也没说。
连着两周高强度学习,依萍的体力其实已经到了极限。
白天上课,晚上练琴到深夜,还要跑大上海。
她不说累,但身体不会骗人。
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脸色比开学时白了一个色号,手指上的胶布从两块变成了四块。
周三下午,顾老师的小提琴课。
依萍拉了一段练习曲,顾老师皱了皱眉:“手指还是太紧。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手腕都是僵的。我跟你说过,空弦要继续练,不要急着拉曲子。基础不牢,后面什么都做不好。”
依萍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师。我会注意的!”
她已经练到手指发麻、晚上躺在床上指尖还在突突地跳。
她已经连续好几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她什么借口都不会找。
下课后,她收拾好东西往楼下走。琴房在四楼,她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黑,是像有人突然关了一盏灯,整个世界在零点几秒内全部消失。
她的脚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栽。
“依萍!”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陈明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她后面。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把她整个人捞了回来,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撞得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发抖,耳朵红得能滴血,但手稳得像钉住了一样。
依萍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天旋地转。
她想说“没事”,嘴巴张了张,根本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眼前的黑色才慢慢退去,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挂在陈明昊身上。
“没事。”她说,声音虚得不像自己的,“就是有点晕。”
“有点晕?”陈明昊的声音拔高了,那股急劲儿压都压不住,“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这叫有点晕?顾老师说你的手是僵的,你还不休息?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依萍没回答。
她试着站直,腿一软,又往他身上倒。
陈明昊二话不说,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陈明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再动我们两个得从三楼掉下去了……”
“我好多了……”
“掉下去明天报纸得写我们两个在音专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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