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闭了眼睛。
上辈子梦萍出事后,整个人就没了精气神。
她躺在医院里,脸上没有血色,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见她就哭,哭着说“妈,我错了”。
她当时恨不得把那些小混混一个一个揪出来剥皮抽筋,可她一个都没找到。
那些人拿了梦萍的钱,拿了梦萍的东西,出了事就跑了,连影子都找不着。
她问过梦萍,有没有小纪?
梦萍说没有,说纪耀不在那些人里面,说小纪在一定会保护她!
王雪琴当时不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那些小混混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今天她亲眼看见了。
纪耀不要梦萍的东西。
梦萍把纸袋塞给他,他推回去了,不是客气,是认真。
他说“我不要你的东西,难道我们两个就不是朋友了吗”,他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没有讨好。
王雪琴睁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刘秘书,帮我查一个人。”
“太太你说!”
“纪耀,是梦萍一个学校的,学汽修的,家里什么情况,人品怎么样,在学校表现如何——都要。”
挂了电话,王雪琴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睛。
她想起刚才梦萍蹲在地上认真记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梦萍才多大?
她不想让梦萍那么早谈恋爱。
可那丫头已经往外跑了,拦都拦不住。
她想了想,觉得一定是陆振华遗传的。
那个老东西,娶了那么多老婆,对感情从来没有忠贞二字,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女有样学样。
可她转念一想,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都是她和陆振华坏事干多了的报应!
她有什么资格怪别人?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就看到陆振华一脸被吓到的样子。
“连自己都扇,这是更疯了?”陆振华想着还是让医生再来看看。
王雪琴剜了陆振华一眼,没理会。
算了。
她让人盯着纪耀,不是要拆散他们,是要护着梦萍。
上辈子梦萍吃了太多亏,这辈子不能再让她受伤害。
下午,就有消息了。
纪耀,十九岁,父亲是工厂的会计,一个月挣三十八块,母亲在家做点针线活,挣不了几个钱。
家里有个妹妹,在上小学。
纪耀在技校学汽修,成绩好,不惹事,不打架,老师评价“踏实本分”。
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课余时间在图书馆帮忙,偶尔打零工贴补家用,挣的钱一半给家里,一半存着。
王雪琴把那张纸看了两遍,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睛。
她想起杜飞。
杜飞也是个穷小子,家里开杂货铺,一个人在上海的报社打工,租房子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她对杜飞没意见,不是因为杜飞多好,是因为杜飞对如萍好,人品好,靠得住,遇事不躲,有事敢上。
这辈子,她对女婿的要求从来不是门第高低、有钱没钱。
她自己就是戏子出身,被人瞧不起够了。
她受够了那些眼高于顶的人的白眼,受够了那些“你不配”的冷言冷语。
她不要梦萍嫁什么高门大户,不要梦萍攀什么富贵人家,她只要梦萍嫁个喜欢的人,嫁个靠得住的人,嫁个人品好的。
平平淡淡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纪耀好不好?
她现在还说不准。
好与不好,不是一张纸能写清楚的。
她得看,得听,得琢磨。
梦萍才多大?
不急着定。
但纪耀这个人,她不反感了。
至少,他不贪。
她又拿起电话,拨了刘秘书那边的号码。
“刘秘书,帮我安排两个人,暗中跟着梦萍。她去了哪儿,见了谁,不要打扰她,就是看着,别让她出事。”
“好的,太太。”
挂了电话,王雪琴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她不是要拆散他们,是要护着梦萍。
上辈子梦萍吃了太多亏,这辈子不能再让她受伤害。
梦萍还是经常往外跑,王雪琴也不拦了,只是每次都会说一句“早点回来”。
纪耀那边,保镖传回来的消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纪耀帮梦萍修了自行车链条,明天梦萍帮纪耀带了一份午饭。
纪耀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碗还给梦萍的时候还说了句“谢谢你,很好吃”。
梦萍又要出门。
王雪琴坐在客厅里喝茶,头都没抬。
“去哪儿?”
“学校。”梦萍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准备好了挨骂。
王雪琴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又是老师叫你去?”
梦萍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妈会接这话。
她点了点头,有点心虚。
王雪琴没再问。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去吧。早点回来。别在外面待太晚。”
梦萍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王雪琴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梦萍。”
梦萍停下来,没有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穿暖和点。天凉了。晚上有风,别着凉。”
梦萍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妈一眼。
王雪琴已经在低头喝茶了,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
梦萍的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好”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王雪琴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梦萍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蹦蹦跳跳的,像只小鸟,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她走到巷口,停了下来,好像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年轻人从巷口拐了进来,走到她旁边。
是纪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梦萍看见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了,并肩走出了巷口,拐了个弯,就再看不见了。
王雪琴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落下的叶子,黄了,边缘卷曲着,像一个人的掌纹。
她拿起那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儿女都是债。
她当妈的,只能替他们看着、盯着、护着,不能替他们活。
她想起梦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眼睛里带着笑,嘴角弯着,像小时候那个追蝴蝶的小丫头。
她忽然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窗外的天很高,云很淡,风很轻。
王雪琴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了窗边。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热的,清香甘甜,是陆振华上个月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
她喝了两口,把茶杯放下了。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睛。
窗外,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辈子,她要把这些孩子都看好。
一个都不许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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