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梦萍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手里拎着包,往门口走。
王雪琴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她这副打扮,眉头皱了起来:“去哪儿?”
“买绸缎。昨天那块料子不好看,我要去换一块。”
“你个败家玩意儿……”
“妈……”
王雪琴放下茶杯,站起来:“你选的料子能好看到哪儿去?我去帮你选。”
梦萍愣了一下:“妈,我自己去就行了——”
“你自己去?你又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王雪琴的眼睛瞪得溜圆。
“小纪不是——”
“是个屁,你还要去找那个小瘪三?”
梦萍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就是去买绸缎嘛……”
“跟他一起买绸缎也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我帮你选。”
梦萍知道拗不过她,叹了口气:“好吧……那我要紫色的。”
“紫色就紫色,走吧。”
王雪琴拎起包,拉着梦萍出了门。
两人走进苏山绸缎庄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位置上的许清涵。
许清涵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陈明昊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卡其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的料子。
王雪琴的眼睛眯了起来,心里哼了一声。
真是冤家路窄。
“阿姨……好!”陈明昊跟王雪琴打了个招呼。
王雪琴扫了一眼看都不看她的许清涵,随后哼了一声。
梦萍赶紧拉着她往柜台那边走:“妈,您看这块紫色的怎么样?”
王雪琴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还行。你等着,我去让掌柜拿好的出来。”
她转身去找掌柜,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哟,这不是陆太太吗?怎么,你陆家的白玫瑰傍上了陈家少爷,连绸缎都舍得买好的了?”
王雪琴转过头,看见许清月的妯娌刘太太站在她身后,嘴角挂着一丝阴阳怪气的笑。
旁边还站着赵太太,丈夫是比她大三十岁的富商赵立柱,她是填房。
“就是,”赵太太接了话,声音又尖又细,“一个唱歌的,开着小汽车满大街跑,也不知道是傍上了谁。陆太太,您可真有福气,连赶出去的继女都这么有本事。”
王雪琴盯着赵太太,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至极,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你说得对,我陆家的女儿就是有本事。”她顿了一下,“比你强。你当年从堂子里爬出来,嫁了个比你大三十岁的老头子,你以为你上岸了?你以为你穿上了绫罗绸缎,你就不是从堂子里出来的了?”
赵太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一个唱歌的,也配和我比?”
“唱歌的怎么了?”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唱歌的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你呢?你当年在堂子里唱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太太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两个丫鬟站在旁边,也不敢动。
王雪琴看着赵太太那张涨红的脸、哆嗦的嘴唇、躲闪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她认得。
也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熬到今天这个位置。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珠宝,张嘴就是“一个唱歌的”——她忘了自己当年也是“一个唱曲的”。
她爬上了岸,就开始嘲笑还在水里的人。
王雪琴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戏子出身,嫁进陆家之后,最恨别人提她的出身。
谁提她跟谁急,谁提她跟谁翻脸。
她把“戏子”两个字当成耻辱,恨不得从骨头里剜掉。
可她越恨,别人越提。
她越掩饰,别人越笑话。
她死了才想明白——她恨的不是“戏子”这个身份,她恨的是这个身份让她抬不起头。
她不是看不起唱戏的,她是看不起那个被人看不起的自己。
可赵太太还没想明白。
她爬上了岸,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
她忘了自己在泥里滚过的样子,忘了自己被人踩过的样子,忘了自己被人骂“下九流”的样子。
她嘲笑别人,就是在嘲笑当年的自己。
王雪琴看着赵太太,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她不是不恨赵太太,是不再恨那个曾经的自己。
她重活了一辈子,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终于敢站在这里,大声说:依萍在大上海唱歌,不丢人。她王雪琴是戏子出身,她唱得好,她也不丢人。
可赵太太还在泥里。
她的思想还在泥里。
想到这,王雪琴冷笑着走过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您心里不清楚?”刘太太插了进来,声音更大,“您女儿那辆小汽车,不就是陈家少爷送的吗?您一个后妈,倒是上赶着献殷勤——怎么,看女儿攀了高枝,您也跟着沾光?”
这话说得更难听。
刘太太说依萍,说她王雪琴是后妈,说她献殷勤,说她趋炎附势。
王雪琴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是生气,是疯。
这是许清月的妯娌,那许清涵坐在不远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所以,她也是默认的?
王雪琴狠狠剜了许清涵和陈明昊一眼。
既然这个老贱人找死,那就别怪她了。
她一把薅住刘太太的衣领,巴掌就扇了上去。
她打刘太太,不是因为刘太太骂依萍——当然也是因为刘太太骂依萍。
可更多的是因为刘太太那句话——“您一个后妈,倒是上赶着献殷勤”。
她这辈子最恨别人拿她是依萍后妈的身份说事。
她是依萍的亲妈!
她王雪琴是依萍实打实的亲妈。
血脉相连,她不能认依萍,这个天谴折磨得她快要疯了。
她好不容易跟依萍关系缓和了,她好不容易让依萍对她放下了戒心,外面的人一句话就把她的真心说成了趋炎附势。
还说她是后妈?
她怎么能忍?
绸缎庄里乱成一锅粥。
陈明昊在那边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看见王雪琴薅住刘太太的衣领。
他愣了一下,正要上前,许清涵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轻不重:“明昊,别管。”
陈明昊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许清涵端着茶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可刘太太还在骂,赵太太也在帮腔。
王雪琴的女儿根本插不上嘴。
陈明昊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们在说依萍。
他攥了攥拳头,转过身,大步走了过去。
许清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
陈明昊走到刘太太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刘太太,您说话要有根据。陆小姐的车是我租给她的,她给我当司机,我付工资。清清白白的事,到了您嘴里怎么就变了味?”
刘太太一抬头,看见是陈明昊,脸色一下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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