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昊转身就跑。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凌乱的响声。
他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到巷口,拐了弯,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怕王雪琴登报骂他,怕她动手打他,怕她站在街上骂他妈。
可他最怕的,是依萍站在旁边看着。
还没喘匀,差点一头撞上两个人。
“陈少爷?”杜飞的声音响起来,“你怎么了?”
如萍也问:“你身体好些了没有?”
陈明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面有鬼呀,跑这么急?”杜飞皱着眉。
陈明昊没接话,含糊说了句“抱歉,我先走了”,绕过两人就跑。
如萍愣住:“杜飞,他跑什么呀?”
杜飞想了想:“像被鬼追。”
两人对视一眼,也没多想,拎着水果往陆家去了。
陈明昊跑了很远才停下来,闭了闭眼,绕路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来了。
王雪琴太可怕了……
可是,想到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依萍,他做不到不来。
他就看她一眼,再看一眼就走了。
这次他站在更远的地方,隔了半条街,一棵枫树下,像一幅画……
他不敢靠近。
此时依萍家的门开着。
依萍从门里出来,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拿着一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抬起头,笑了。
依萍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
陈明昊不由自主跟着笑了,真好!
她开心!他就开心!
她考上了,工作也稳定了,不用为生活奔波了,她一切好好的。
陈明昊站在树下,没有走过去,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个笑,值得他再来一次。
就算王雪琴要吃了他,他也认了。
王雪琴还在疑惑,她肯定自己之前没看错,她伸出头,往两边看了看,随后又追出来,左看右看。
她再朝巷口扫了一眼——陈家那小兔崽子果然又来了,就站在半条街外的巷子口。
王雪琴火气又上来了。
她抬起眼,恶狠狠瞪过去。
那一眼是“你再敢靠近我杀了你”。
谁知那小兔崽子看见她转身就跑。
“雪姨,怎么了?”依萍跟出来。
“依萍,陈明昊那个王八犊子又来了,老娘要去骂死他——”
“雪姨,不用去了……”依萍拉住她。
“怎么不用去?”
“不用管他。”依萍语气很淡,“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事上。他爱来就来,与我们无关,不理他就行了。”
王雪琴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就看见杜飞和如萍拎着水果还有米粮走了过来。
“雪姨好。”杜飞扛着米笑着打招呼。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接过如萍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依萍,话头一转:“说起那个陈明昊我就来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那个妈更不是善茬,眼高于顶。上回说老娘什么来着——‘你算什么东西’?”
她越说越气,忽然问杜飞:“对了,杜飞啊,你爸妈人怎么样?”
杜飞心里咯噔一下。
雪姨这是要敲打他?
他想了想,笑着说:“雪姨,我爸妈性格脾气都很好,待人接物最和气了。”
王雪琴撇撇嘴:“是吗?”
“是的。”杜飞赶紧解释。
如萍在旁边偷偷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王雪琴哼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陈明昊那小兔崽子早没影了。
那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没想到还绕了一圈换个地方,不过这死小子敢跟她斗。
何书桓那个老油条她都能解决,她就不信赶不走陈明昊!
偷偷摸摸又胆小如鼠,一看就是没谈过恋爱的呆瓜!
那天送面霜来,依萍才冷冷地看他一眼,他就跟要死了一样绝望……
不足为惧!
王雪琴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上海的夜静谧又喧嚣……
“晚风啊……吹呀吹,你的身边人是谁……”
淀山湖畔的黄昏,风里带着桂花和芦苇的味道。
陈明昊到得很早。
他穿了一件新做的青色音专学生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大束花——红的白的黄的,扎得满满当当,彩纸包着,缎带系着,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漂亮的花,应该送给最美的陆依萍。
他约了依萍。
好不容易约到的。
他昨天写了一封信,改了七遍,最后只留了一行字:“陆依萍:淀山湖畔,下午六点。务必要来。很重要的事!”他没敢写太多,怕她连看都不看。
她来了。
六点整,陆依萍从小路上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散着,风一吹,几缕碎发飘到脸颊边。
手里拿着一沓谱子,看样子是从大上海那边排练后直接过来的。
陈明昊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差点把花攥出水来。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点抖。
依萍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住,说:“你有什么话,说吧。”
陈明昊深吸一口气。
他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要把那句话说出来。
对不起,我喜欢你,我不是新鲜劲儿,我是真心的。
不管她答不答应,他都要说完。
“依萍,我……”
他鼓起很大勇气才没有连名带姓地喊她,他喊“依萍”……
刚开口,依萍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好看。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陈明昊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好看。
他看痴了,心跳加速,脑子不听使唤,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依萍,你……你笑什么?”他傻乎乎地问。
依萍没有回答。
“笑你……”她笑着笑着,那笑容慢慢地变了。
不是变没了,是脸变了——嘴角往两边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不像人能咧出来的程度。
她的五官开始扭曲,眉眼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开,颧骨一点点凸出来,整张脸像是一幅被水泡了的画,慢慢慢慢地变成了另一张脸。
是王雪琴的脸!
鹅黄色的毛衣还是那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还是散着的,可那张脸完完全全变成了王雪琴。
美艳是真美艳,可那张咧开的嘴里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眼睛里冒着绿光,笑得像一座刚活过来的千年古墓里的壁画。
“哈哈哈哈哈……陈明昊,你想死啊……”
陈明昊手里的花差点掉地上。
“阿姨,陆依……依萍呢?”他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雪琴没有回答。
“哈哈哈哈哈……小王八蛋!”
她慢慢地站起来,动作轻得像一条蛇从草地上立起来。
然后她动了——朝他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陈明昊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他眼睁睁地看着王雪琴扑到他面前,那两只手伸出来——指甲足有三寸长,涂着鲜红鲜红的蔻丹,红得像刚从鸡脖子上滴下来的血。
“你这个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小瘪犊子!”王雪琴的声音又尖又响,震得淀山湖的湖水都荡了三荡,“老娘的主意你都敢打?!”
那十根红指甲直直地朝他的脸挠过来。
陈明昊魂飞魄散,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双手抱住脑袋,大喊一声——
“啊!!!”
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被子被他蹬到了地上,枕头飞到了床尾,他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缩在床角,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明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他在自己房间里,在床上。
没有淀山湖,没有陆依萍,没有王雪琴,没有红指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老天爷,”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让我做点好梦不行吗?”
他坐了一会儿,弯腰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裹住自己。
脑子里还回荡着王雪琴那句“老娘的主意你都敢打”。
好可怕!
如果陆依萍有一天真的对着他笑,笑着笑着变成王雪琴……
那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谈恋爱了。
窗外传来很远处黄包车跑起来的铃声,上海又醒了。
陈明昊躺回床上,翻了个身,盯着窗帘上梧桐树。
今天,他大概不敢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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