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昊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梧桐树影影绰绰,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是陆依萍的好日子。
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她考了第一名。
全国那么多考生,她考了第一名。
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墨绿色的礼盒。
绸带系得端端正正,盒子上还沾着永安公司包装台的一点花香。
这是他前天下午在永安公司挑了好久的——雅诗兰黛的面霜,全上海没几瓶,一瓶要好几百银元。
那天下午,他在永安公司的化妆品柜台前选了半个小时。
经理问他送谁,他说“同学”,经理笑了,他又补了一句“普通同学”,越描越黑。
他挑来挑去,最后选了这一瓶。
不是因为贵,是因为他想起前几天的祁家课堂上,依萍坐在窗口,秋天的光照在她脸上。
他坐在后排,正好看见她的侧脸——颧骨那里绷着一层薄薄的皮,不像夏天时那么水润了。
上海入了秋,风一吹就干,她的脸一定是被秋风吹的。
那样精致美丽的脸,不应该被风吹干。
他把礼盒小心地捧在手里,下了楼。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了,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许清涵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没有拿筷子,只是坐着,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
陈安邦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申报》,看得不紧不慢,但那一页已经很久没翻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在等——等楼上那个人下来。
陈明昊走进餐厅的时候,许清涵的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然后落在他手里那只礼盒上。
墨绿色的,绸带系得漂漂亮亮的。她认得那个包装。
昨天门房接过一个包裹,说是少爷的东西,永安公司来的。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儿子买来自己用的。
可现在看着他收拾得这么利落,一大早捧着礼盒下楼,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吃了?”许清涵问。
“嗯,出去一趟。”陈明昊的声音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轻快,他把礼盒往身侧藏了藏,像是怕谁看见似的。
“去哪儿?”
“祁家。”
这个名字一出来,餐厅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炸开的、剧烈的变化,而是像冬天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冷风丝丝地往里钻,你看不见它,但你感觉得到。
许清涵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说话。她先看了一眼陈安邦。
陈安邦没有抬头,报纸还举着,但他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纸上划了条线。
“你又要去找那个陆依萍?”许清涵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冷意丝丝地往外冒,“你天天往祁家跑,什么目的,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陆依萍,我之前就跟你说了,离她远一点。”
陈明昊没说话,站在原地,手指攥了攥裤缝。
“明昊,妈已经告诉你,不许再去跟她接触,也不准再去大上海听她唱歌。”许清涵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冷下去,“陆家是什么人家?鸡飞狗跳的烂摊子。她妈是姨太太,她自己在大上海唱歌,那种地方出来的女孩子,能有什么好的?”
“她是她,陆家是陆家。”陈明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许清涵猛地站了起来,“陈家在上海滩什么地位?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陈家。你天天往一个唱歌的女孩子跟前凑,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不管。”陈明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许清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不管?你不管也得管。从明天开始,你不许再去祁家。我已经跟祁教授说过了,把你的课调了时间。”
陈明昊的脸色变了:“妈——”
“没有商量的余地。”许清涵打断他,语气像一把刀,干脆利落,“你要是敢再去找她,我就让学校把陆依萍分去南京的学校,我说到做到。”
“妈,你们不敢处罚我,就要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吗?”
陈明昊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次,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结巴,是因为愤怒。
他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
陈安邦放下了报纸。
他没有看儿子,而是看着妻子,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让他去。”
许清涵猛地转头看着丈夫:“老爷——”
“你拦得住吗?”陈安邦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带什么情绪,但那种“我已经想清楚了”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许清涵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知道拦不住。
从上星期吵到今天,她说了无数遍,儿子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越拦,他越要去。
陈安邦转过头看着儿子,声音不大,但很沉:“明昊,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陈明昊站着没动。
“坐下。”陈安邦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分量重了。
陈明昊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了。
他把那只礼盒放在桌边。许清涵的目光跟着那只盒子走了一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安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花你自己的钱,买什么东西,我不问。你多大的人了,自己的钱自己管。”他顿了一下,“但是明昊,你要知道,陈家在上海滩不是普通人家。你大哥在南京政府里有职务,你二叔在财政司,咱们家的一言一行,多少人盯着。”
陈明昊低着头,没有接话。
“你将来娶妻,只能有一个妻子。咱们陈家没有纳妾的规矩,外室也不能有。你在外头的名声,就是陈家的名声。”陈安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清清楚楚,“你要是跟一个在大上海唱歌的女孩子走得近,外头的人不会管她成绩好不好、嗓子好不好——他们只会说,陈家的少爷在舞厅里跟歌女纠缠不清。你明白吗?对你以后不好……”
陈明昊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我没有跟她纠缠不清。”他的声音有些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在大上海唱歌,那是她的工作。我去听,那是因为我喜欢听。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外头的人要乱说?凭什么我要怕他们乱说?”
“就因为你姓陈。”陈安邦的声音不大,但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桌上,砸在每个人心上。
餐厅里安静了。
陈明昊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有掉眼泪。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爸,妈,你们可以说我不对,可以骂我,可以关我禁闭。但是——不要在我面前说她任何不好。一句都不要说。”
他站了起来,弯腰拿起脚边的那只礼盒。
“我不吃了。我出去。”
“你给我站住!”许清涵也站了起来。
陈明昊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妈,你拦不住我的。”
他走了出去。
门没有摔,轻轻地带上了,但那一声轻响,比摔门还让人难受。
餐厅里只剩下陈安邦和许清涵两个人。
白粥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馄饨泡涨了,小笼包的皮塌了下去。
许清涵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老爷,你看他这个样子——是不是疯了?”
陈安邦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着儿子那碗一口没动的粥,看了很久。
“他像谁?”许清涵忽然问了一句。
陈安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涩得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了。
窗外,那辆黑色汽车正缓缓驶出铁门。
许清涵没有追问。
她知道答案,她只是不想自己说出来。
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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