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这天,天还没亮透,王雪琴就起来了。
她难得起这么早,翻箱倒柜地找首饰,比考试的依萍还紧张。
这个不行,那个也配不上。
直到梦萍说再不走要迟到了,王雪琴才赶紧去接依萍。
依萍穿上了那件衣服。
柔白的光裹在她身上,像月光落在了人间。
面料上的银线花纹在晨光里微微流转,不张扬,却让人挪不开眼。
脚上那双鞋是王雪琴花重金打造的——白色的小皮鞋,鞋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夕阳落在雪地上。
鞋尖和小巧的鞋跟处镶了几颗亮亮的钻石,不多,就那么几颗,但每一颗都切得极好,光线一照,闪得像星星落在了脚上。
大上海最厉害的化妆师亲自来给她化的妆。
不是浓妆艳抹,是把她本来面目上的那层灰擦掉了——露出一个明媚张扬、清清爽爽、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陆依萍。
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尘不染,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沾人间烟火。
王雪琴站在旁边,看了又看,心里想:不愧是我王雪琴的女儿。
随后瞥了一眼旁边的傅文佩,旁边的傅文佩眼眶红红的,一副又激动又忐忑的样子,想说什么又没说。
王雪琴剜了傅文佩一眼,随后挺起胸脯朝着依萍走过去,那模样好像她自己考了天下第一一样。
“依萍,拿出平时的水平来就行,不要紧张,这些歪瓜裂枣哪里是你的对手……”
王雪琴声音不算大,但也被周围人听进去了。
依萍面色尴尬,对着大堂的镜子照了照,深吸一口气,赶紧转身走了进去。
考场外面来了不少人。
有的是考生家长,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依萍这一群人阵仗不小——王雪琴、傅文佩、如萍、杜飞、尔豪、方瑜,站了一排,像是来送闺女上花轿的。
陆振华没来。
前天被王雪琴骂去了天津,让他出去奋斗。
“你不去挣钱,家里喝西北风啊?”王雪琴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陆振华翻了个白眼,收拾行李去了天津,临走嘀咕了一句“我六十了,还让我往外跑”,王雪琴当没听见。
如萍和杜飞是一起来的。
杜飞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说是给依萍补充营养的,被如萍瞪了一眼:“依萍要考试了,你让她吃水果?万一拉肚子怎么办?”
杜飞赶紧把水果藏到身后,讪讪地笑。
尔豪是被王雪琴硬拉来的。“你妹妹考试,你这个当哥哥的能不来?”
尔豪本来想说“我又不懂音乐”,看了一眼王雪琴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方瑜是自己来的,说依萍考试这么大的事,她怎么能不来。
一群人站在考场外面,倒是比依萍还紧张。
“考场外面不许喧哗,闲杂人等赶紧离开!”门卫驱赶着考场外的人。
“我们不是闲杂人,我们是考生的家人……”杜飞开口道。
“当我傻,谁家考试来这么多人?”
“我们真是考生家人,这是考生的妈妈,我是……我是她阿姨,这是她的哥哥妹妹……”王雪琴反驳着。
“既然是家属,就保持安静,不要影响考试……”
“好的好的,我们保证不出声干扰考试。”如萍拉了拉王雪琴,示意她别说话了。
还朝看这边的依萍笑着挥了挥手。
考试考了一整天。
依萍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有些疲惫,不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雪琴挤开傅文佩,拿着汤和粥冲上去问怎么样,依萍只说了一句“还行”,就不肯再多说了。
王雪琴心里七上八下的,想问又不敢问,怕影响后面的考试。
好在一切顺利,依萍说从头到尾都稳得很。
下午放榜。
成绩榜前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脑袋。
王雪琴个子不算矮,但在人群里还是被挤得东倒西歪。
她扒着前面人的肩膀,踮着脚尖往榜上看,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她急得直拍尔豪的胳膊。
“妈,我正在看……别打了,我都要被你打死了……”尔豪被她拍得龇牙咧嘴,也在人群里找。
杜飞个子高,踮起脚尖往榜上扫了一圈,忽然大喊一声:“找到了!”
“在哪?在哪?”王雪琴的声音都变了调。
杜飞指着榜单最上面,手指头都在抖:“第一!第一个就是!”
专业第一。
所有科目都是第一。
“陆依萍”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最上面,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王雪琴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捏住了身边的傅文佩胳膊。
“傅文佩,你听见了没有……”
傅文佩被她拉扯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两个当妈的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笑,场面说不上是感人还是滑稽。
如萍在旁边笑着抹眼泪,方瑜眼圈也红了。
尔豪站在人群里,看着榜单上“陆依萍”三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杜飞最夸张,直接从人群里蹦了起来,大喊:“依萍考了第一!第一哎!”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他也不在意,笑得像个傻子,“我们家的人哎……”
王雪琴擦了一把眼泪,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凑到榜单前面,眼睛从上往下扫。
她还看见了陈明昊的名字,第六名。
“哟,”王雪琴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第六名啊?也考上了嘛。”
她顿了顿,语气里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压都压不住,“不过也是,陈家的少爷,第六名也不容易了。”
旁边有人看了她一眼,没敢接话。
杜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如萍拉住了。
傅文佩皱了皱眉,低声说:“雪琴,少说两句。”
王雪琴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我说错了吗?第六名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依萍是第一呢。”
她说着,下巴抬得更高了,像是在说——看见没有?
我女儿是第一,陈家的少爷才第六。
依萍站在成绩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她努力了那么久,终于得到了该有的结果。
她不需要再向谁证明什么了,她做到了。
人群渐渐散了。
陈明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拿着一本琴谱,像是刚从琴房跑过来的。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等那些恭喜的人散了,才慢慢走过来。
“陆依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一点紧,耳朵尖已经红了。
依萍转过身来,看见是他。
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淡淡地看着他。
她想起鞋店那天,许清涵从车上下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眼神她记得——不是恨,不是嫌,是漠然。
是那种“你不配”的笃定。
还有在大上海的时候,陈明昊他妈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依萍的自尊上。
“恭喜你,”陈明昊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第一名。”
“谢谢。”依萍说。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情绪。
她看着他,心里想的是:他妈妈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妈,把我们从店里赶出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难堪。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的火又冒了上来。
可是她看着陈明昊。
他红着耳朵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琴谱,像是从琴房跑过来的,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亮。
他看着她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唱歌的”或者“陆家的女儿”,就是看她。
依萍想起了很多事情。
琴房里他帮她找气息,手贴在她腰侧,抖得厉害还坚持着。
他给她送银耳汤,放在门口,贴一张纸条,连名字都不敢留。
他买那件衣服,骗她妈说只要十几个大洋,自己贴了不知道多少钱进去。
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提那些事,从来不邀功,从来不让她觉得欠了他。
他妈做的事,是他的事吗?
依萍看着陈明昊那张紧张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复杂。
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谁站在这里的人。
她站在这,是因为她自己考了第一名。
她不需要取悦任何人,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喜欢。
她的路,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可是陈明昊出现在这条路上的次数,好像确实有点多。
“陈明昊,”依萍伸出手来,淡淡地说,“谢谢你帮我。”
她的手伸过来,白白净净的,手指修长。
陈明昊低头看着那只手,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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