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昊没有回家。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傅文佩家门口。
车停了,他抱着那个大盒子坐在后座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门,深呼吸了好几次。怀里那个盒子沉甸甸的,盒子里那件衣服叫“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他又想起昨晚琴房里依萍转过身来看他的那一眼,想起自己的手贴在她腰侧时那个刚刚好的弧度。
他从来不相信命,可是那一刻他信了。
这件衣服就是为她做的。
她穿上去,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不,她本来就是。
他敲了门。
傅文佩来开了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陈少爷?”
“阿姨。”陈明昊的声音有点紧,耳朵尖已经红了,“这是陆依萍托我留意的衣服,她考试要用,我送来了。”
傅文佩赶紧把他让进屋。陈明昊把盒子放在桌上,退开一步。
“可以打开看看吗?”傅文佩问。
“您开。”
傅文佩解开绸带,掀开盒盖。
那件衣服躺在盒子里,柔白的光,细细的银线花纹,像是把月光收进了绸缎里。
傅文佩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敢落下去。
她出生不低,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但这辈子没摸过这样的料子,知道这不是便宜货。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忽然觉得有些局促。
“陈少爷,这个……太贵重了吧?”
“不贵。”陈明昊的耳朵红透了,声音越来越小。
“多少钱?”
“大概……十几个大洋。”
他说“十几个大洋”的时候,自己心里都没底。
到底是十四个还是十五个?
还是更多?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不能说实话,但说出来的数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
傅文佩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十几个大洋,她咬咬牙还是拿得出来的。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找。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包银元出来,手帕包着的,一层一层打开——二十个大洋,摞得整整齐齐。
“陈少爷,这里是二十个,你拿着。”
陈明昊看了看那二十个大洋,又看了看傅文佩。
他的手在银元上停了一下,没有全拿。
他数了十四个,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十五个。
剩下的五个他推了回去。
“够了,这里就够了。”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结巴。
傅文佩还想说什么,陈明昊已经把银元收进了口袋,站起来:“阿姨,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阿姨,这衣服你已经付过钱了,让陆依萍别再给我了。”
傅文佩点了点头,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王雪琴是来送银耳汤的。
她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傅文佩站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件衣服。
王雪琴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脚步顿了一下。
这样的料子,这样的做工——她前世在许家女儿出嫁的时候见过。
限量款,全世界不过几件,每一件都是天价。
“哟,这是什么?”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声音拉得又长又尖。
傅文佩说是依萍的同学送来的,考试用的。
“男同学吧?”王雪琴挑了挑眉。
“姓陈……”傅文佩没继续吭声。
王雪琴没再追问,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姓陈——陈家的那位小少爷?
之前扶依萍那个小子。
她上辈子没见过陈明昊,但听说过。
陈家最小的儿子,金尊玉贵,常人想见一面都难,外头的人说起他,都说“陈家的那位小爷,轻易不露面的”。
“傅文佩,这衣服可不便宜。”王雪琴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傅文佩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本来就觉得这衣服不便宜,现在听王雪琴这么一说,更加不安了。
她想起刚才陈明昊只拿了十五个大洋,自己硬塞给他的二十个,他退回来五个——她当时还以为够了,可现在一想,十五个大洋买这件衣服?
怎么可能。
她是不是给少了?
人家孩子不好意思多要,自己就真的只给了那么点?
这不是占了人家便宜吗?
傅文佩越想越坐不住。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尤其是这种还不起的人情。
“那……那我是不是给少了?”傅文佩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刚才只拿了十五个大洋,我还以为够了。不行,我得再去找找他,看看还差多少钱,该补给人家的得补上。”
说着她就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拿外套。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伸手拦了一下:“你急什么?人都走了,你上哪儿找去?”
傅文佩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雪琴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傅文佩,一辈子就是这么个人,生怕欠了别人的。
可有些东西,哪里是钱能还清的?
“行了行了,”王雪琴摆了摆手,语气放软了一些,“人家既然肯送,就没打算从你这儿赚钱。你给了十五个,他拿了十五个,那就是他心里的数。你非要追着再给,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傅文佩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可是——”
“可是什么?”王雪琴打断她,“你就收着吧。又不是什么定情信物,一件衣服而已。依萍要是穿着它去考试,舞台上一站——铁定能考个第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件衣服。
傅文佩想了想,觉得王雪琴说得也有道理,但心里始终不踏实。
她暗暗打定主意,等依萍回来,得跟依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从那孩子嘴里问出个实价来。
王雪琴没有再看她。她转身拿起桌上的食盒,打开盖子:“银耳汤,对嗓子好。让依萍记得喝。”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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