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推开祈家课堂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祈蕾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旁边围着两个要好的女生,三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听到门响,祈蕾抬起头看了依萍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又低下去了。
旁边那两个女生也跟着看了依萍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我们跟你不是一路人”的疏离。
依萍没理。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乐谱,开始调音。
今天练的是一首新曲子,祁天海上周布置的。
她借了大上海的琴回去练了很多遍,手指都磨红了。
不是因为这首曲子多难,是因为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她不想让祁天海觉得她不行,不想让祈蕾看笑话,不想让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得意。
所以她练。
往死里练。
隔壁座位的男生叫陈明昊,比她早来祈家半年,平时不怎么说话,人还算和气。他是上海陈家备受宠爱的小儿子,家境优渥,却向来低调,从不张扬。
祈蕾朝两人这边翻了个白眼。
她是祁天海的侄女,仗着这层身份,在课堂里受人瞩目,大家跟她也保持友好关系。
她先前因为陈明昊的家世,对陈明昊这样的关系户就不喜。
大家都是通过层层考核进来的,偏偏他直接入了门。
平日这陈明昊对谁都带着淡淡疏离,偏偏在依萍面前,这人就装得一副好人德行。
他总是紧张局促、主动亲近,祈蕾觉得陈明昊是个庸俗之人,被依萍的美貌迷花了眼,再加上她认定依萍和陈明昊都是靠关系进来的,打心底里一并看不惯这两人。
他低头调琴弦的时候,侧头看了依萍的乐谱一眼。
“陆依萍,这首你练了吗?”他声音不大。
“练了。”依萍说。
“那个转调的地方,你是怎么处理的?我总觉得不顺手。”
依萍把乐谱翻过来,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小节。
“这里,指法换一下。用三指过,不要用四指。我试过,四指太紧了。”
陈明昊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有道理。我回去试试。”
就这么两句话。前后不到三十秒。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但祈蕾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了。“哟,聊得挺热乎的嘛。”
依萍没回头。
陈明昊也没接话。
祈蕾的声音大了些,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
“有些人啊,就是有本事。跟谁都能聊。在学校里聊,在这里也聊。也不知道是来学音乐的,还是来交朋友的。”
旁边那个女生小声笑了。
不是大声笑,是那种压低了声音的嗤笑。
依萍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调音。
不理。
她告诉自己,不值得理。
陈明昊低下头,耳朵有点红,不再说话了。
祈蕾还在说,“林志远,你说是不是啊?”
林志远坐在教室另一头,手里拿着长笛,正在擦笛身。
听到祈蕾叫他,抬头看了依萍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对祈蕾的附和,也没有对祈蕾的反驳。
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顾的。
像看一个不值得他开口的人。
他没说话。
低下头,继续擦笛子。
但那个沉默,比说话更伤人。
因为那个沉默的意思不是“我不想参与”,而是“你不配我开口”。
依萍的眼角扫到了他那一眼。她没有转头,但她的手指紧了紧。
林志远瞧不起她。
不是因为她弹得不好,是因为他觉得她是靠关系进来的。
他觉得她没有真本事,不配站在这里,不配跟他同一个课堂。
他是祁天海的得意门生,是师门里的佼佼者。
她算什么?
一个低声下气求进来的关系户。
依萍不恨他瞧不起她。
她恨的是——他一边瞧不起她,一边做着更下作的事。
追不到方瑜就去追祈蕾,进了祈家的门又回头去追方瑜。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别人?
但她不跟他吵。
不值得。
他越瞧不起她,她越要让他知道——谁才是靠关系进来的那一个。
不是现在,是将来。
他越在乎什么,她越要在什么上碾压他。
他在乎他的长笛,在乎祁天海的看重,在乎在这个课堂里的地位。
好,那就从这些开始。
依萍低下头,继续调音。
这时候,祁天海推门进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站起来。
祁天海扫了一眼,目光在依萍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把乐谱放在钢琴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今天,我们来听听上周布置的曲子。谁先来?”
没人举手。
教室里很安静。
祁天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陈明昊。”
陈明昊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
他弹的是那首他问依萍的那首,转调的地方还是有点紧,但整体不算差。弹完了,祁天海点了点头。
“还行。转调那里,回去再多练练。下一个。”
祈蕾举手了。
“老师,我先来。”
她弹的是一首抒情的小品。
弹得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好。
中规中矩,没有惊喜,也没有失误。
弹完了,祁天海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祈蕾回到座位上,下巴微微抬着,看了依萍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看,我也不差。
祁天海翻了一下名册。
“陆依萍。”
依萍站起来。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弹的不是祁天海上周布置的那首。
她弹了一首《满江红》,是她自己选的。
她练了很多遍,不是因为她要炫技,是因为她心里有一团火,需要找一个出口。
那个转调的地方,她用三指过的,没有用四指。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得很快,但每一个音都是干净的。
强的时候像刀劈下来,弱的时候像风吹过水面。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弹法,是柔中带刚,刚中有柔。
像她这个人。
教室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连祈蕾都闭了嘴。
依萍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手指离开琴键。
她没有转头看任何人,就那么坐着,等着。
祁天海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首曲子,不是上周布置的吧?”
“老师,不是。”依萍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我自己加的。”
祁天海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依萍,目光不是才入门考察的审视,也不是依萍跟他告状的不耐烦,是一种——他在重新看她的目光。
“为什么选这首?”
依萍想了想。
“老师,我觉得它适合我。”
祁天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弹得不错。比我预期的好。”
这大概是他说过的最好的评语了。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明昊当即站起身,轻轻鼓掌,眉眼带着真诚的赞许:“陆依萍,你弹得真好。”
依萍淡淡一笑,语气谦和:“还是多掌握一点小技巧,多练就好了。”
陈明昊跟着笑了一下。
回头看见祈蕾鄙夷的眼神,陈明昊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祈蕾的脸僵了,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志远握着长笛的手指紧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他的长笛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祁天海让他们继续练习,便没有再看他们。
他看着依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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