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看着依萍离开的背影,还有傅文佩走上前两人并肩远去的画面。
凭什么,依萍天天喊的妈是傅文佩……
凭什么傅文佩可以随时随地出现在依萍身边……
好大一会儿,王雪琴才压下嫉妒与不甘。
现在魏光雄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何书桓那个左摇右摆的也不在,她终于能把心思全部用在依萍身上了。
她知道依萍和祁天海最近上课有些矛盾,具体情况她不了解。
回想起依萍这半个月对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王雪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扎着一根刺,不疼,但痒,挠不着。
前段时间,依萍看她的眼神还不是以前那种恨,也不是那种躲,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亮晶晶的,像是有期待,又像是想靠近。
王雪琴给她熬汤,她会喝完,然后抬眼看她一下,不自然地说“雪姨,谢谢。”
王雪琴给她钱和礼物,她收了,没推辞。
王雪琴在大上海护着她,她嘴上说“不用你管”,但看王雪琴的眼神有了依赖。
她以为,至少依萍能感觉到——感觉到她对她不一样。
她也能感觉到依萍慢慢接受她了。
可现在,那种感觉没有了,依萍看她时那眼里的光突然灭了。
是那天依萍来找她说了那番“各不相欠”的话开始?
还是依萍来跟她说要破坏方瑜和尔豪的开始?
具体她忘了。
王雪琴当时没觉得异常,以为依萍脾气如此,不想方瑜跟尔豪在一起,所以她说话才带刺。
但接下来的几天,她越琢磨越不对。
依萍看她的眼神空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那种——像隔了一层纱。
人在你面前,心不在。
就是陌生人。
王雪琴最近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次。
送点心,依萍说,“放着吧。”
问上课,依萍说,“还行。”
每个回答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地让她没理由靠近。
王雪琴心里不踏实。
依萍好不容易对她卸下了一点防备,现在又缩回去了。
她必须弄清楚怎么回事。
她不能直接问依萍,问了也不会说。
她让刘秘书去查。
“依萍在祁家那边上课,最近怎么样?”
刘秘书犹豫了一下。
“太太,依萍小姐跟祁先生之间有点不太愉快。祁先生对她态度没有以前热络了,依萍小姐情绪也不太好。”
“什么事?”
“属下不方便细问。只听说跟方瑜小姐有关系。”
方瑜。
王雪琴心里咯噔了一下。
依萍对尔豪不喜,不会连她也恨上了吧。
她让刘秘书下去,又叫张妈去打听。
张妈跟许多富贵人家的佣人认识,东拉西扯问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妈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有个叫林志远的年轻人,以前跟方瑜是同学,一直追方瑜,被拒绝了好几次。
后来他跟祁天海的侄女祁蕾谈上了,处了一阵又分了。
一分手又回头去追方瑜。
祁蕾不干了,觉得是方瑜在背后搞鬼,到处说方瑜的坏话。
又听说陆家大少爷也在追方瑜,祁蕾就把两件事搅在一起,说方瑜脚踏两只船、狐狸精。
闲话越传越离谱,方瑜在美专的名声坏了。
依萍替方瑜出头,跟祁蕾吵了几次。
祁蕾是祁天海的侄女,在祁家那边排挤依萍。
依萍去找祁天海,祁天海不肯管。
所以依萍最近上课状态不好,祁天海就有意见了。
张妈还说,那个林志远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比方瑜和祁蕾家都差一些。
王雪琴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了想,忽然冷笑了一声。
一个家世不怎么样的小子,想攀高枝,先搭上祁蕾想进祁天海的门,没成功又回头去追方瑜。
追方瑜是真心的?
怕是看上方瑜家世更好吧。
这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小杂碎,想两头都不耽误。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还有祁蕾那个蠢货死丫头,被人利用了还帮人数钱,到处传方瑜的闲话,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其实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傻子。
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在戏班,在陆家,她王雪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陆尔豪。
这个王八蛋。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对着楼下喊了一嗓子。
“陆尔豪!你给我滚上来!”
尔豪从楼下上来,穿着睡衣,头发翘着,一脸不耐烦。
“妈,大晚上的。你又发……”陆尔豪看见王雪琴抬起来的手赶紧改口,“妈,你喊我干什么……”
王雪琴站在二楼客厅中间,灯只开了一盏,半明半暗。
“你最近是不是还在骚扰方瑜?”
尔豪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说话这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在骚扰她?”
尔豪没好气道:“拜您老人家和依萍所赐,人家压根不搭理我——”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骚扰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人家姑娘的名声?”
“妈,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喜欢她,控制不了我的心……”
“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把人害成这样了,你要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要把人逼死?”王雪琴的声音尖得能把屋顶掀翻。
“说什么控制不了你的心?你是什么东西?你从十几岁到现在,追过多少个女孩子了?我看你啊,是得了你们陆家祖传的臭毛病——见异思迁。”
“我瞧着路边的狗都比你们陆家男人有理智,你是脑子有病还是天生缺根筋?你喜欢一个人你就害她?你那是喜欢吗?你那叫祸害!”
“不是,妈,你在东拉西扯什么?”
“老娘在跟你讲事实。”
“我控制不了自己喜欢方瑜……”
“你控制不了,你控制不了就去死啊……”
“妈,你太过分了……”尔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过分?你知道依萍因为这件事被牵连了吗?她在祁家被人排挤!她老师对她有意见!她快考试了你知不知道!”
尔豪愣住了,随即更气了……
“依萍?又是依萍,我追方瑜跟依萍有什么关系?”
“因为方瑜是她朋友!因为她替方瑜出头!因为你这个王八蛋在外面乱来,害得她也被卷了进去!”
王雪琴骂得嗓子都哑了。
“从明天开始,你下了班哪里都不准去,就去李副官家。你去陪可云好好看病。方瑜那边,你再敢靠近一步,老娘打断你的腿。”
“妈,你简直不可理喻……”尔豪低着头,眼眶红了。
“听明白了就滚出去……”
陆尔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下楼了。
楼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王雪琴站在客厅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骂完了。
她还真想扇陆尔豪,但想到他明天要上班就忍了下来。
上辈子这个混蛋仗着陆家权势,又想着自己会帮他收拾烂摊子,所以才活得这么逍遥快活,这辈子,她不会助纣为虐……
刚刚就不应该顾忌,应该给他两大嘴巴子,什么儿子不能打,狗屁不是。
陆尔豪这个王八蛋就该打。
她现在嗓子疼,心也疼。
不是因为骂尔豪心疼,是因为依萍。
那是她女儿,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她亏欠最多的女儿,也是她拼了命也想补偿的人。
她要上国立音专,她要去最好的学校,谁敢阻拦依萍的音乐大道,她王雪琴就跟那人拼命。
她要让依萍后半辈子不受人诟病,不让人提起依萍的前半生就是一副同情又带着看趣事的心情,她不准那些人为依萍写下早年卑微求生受尽苦难后半生操劳过度的评语,她要那些人仰望她的女儿陆依萍。
她要依萍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
现在依萍眼里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又被尔豪这个王八蛋灭掉了。
王雪琴咬了咬牙。
她管不了祁蕾,管不了林志远,管不了祁天海。
但她能查。
她要想办法,把依萍面前的障碍一个一个搬开。
上辈子她欠依萍的,这辈子她慢慢还。
王雪琴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陆振华,你把床都占满了,哼……”
王雪琴出了门,狠狠把门砸响。
“王雪琴,你大晚上的又发什么疯?”
回应他的是王雪琴上楼的声音。
月光从三楼阁楼的窗户照进来,她没开灯,坐在床边,开始想对策。
明天先去找傅文佩,问问依萍最近到底怎么了。
傅文佩是依萍眼里的亲妈,依萍有什么事可能都会跟她说。
然后她还要去查祁蕾,查查这个疯女人的底。
因为祁天海的原因,她治不了她,难道还治不了她身边的那个臭小子?
王雪琴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脸上是那种——“老娘还没完”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才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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