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进来吧,什么事?”
依萍走进来,没有坐,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白杨树。
“雪姨,方瑜是我的朋友!”
王雪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依萍,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所以,我不希望她跟尔豪扯上关系。”
“我知道。我也不希望。”王雪琴道。
依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也反对?”
“我为什么不能反对?”王雪琴笑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尔豪那个人,在感情上是个糊涂蛋。可云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得起谁?方瑜要是跟了他,早晚要受委屈。”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可云的事,是尔豪的错。”
王雪琴看着她,眼神复杂。
“依萍,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尔豪娶可云吗?”
依萍摇了摇头。
“因为这是我们陆家欠她的。”王雪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尔豪对可云始乱终弃,害得她疯了。这笔债,我们陆家必须还。嫁给尔豪,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错已经犯了,现在最好的弥补,就是让尔豪娶她,照顾她一辈子。”
依萍沉默了。
她没想到王雪琴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她心里,王雪琴一直是那个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人。
可现在的王雪琴,跟她印象中的那个王雪琴,完全不一样了。
“可是方瑜……”依萍的声音有些犹豫,“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被尔豪欺骗了。”
“所以我们要阻止。”王雪琴接过话,“不能让她跳这个火坑。”
依萍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目标一致——拆散尔豪和方瑜。
目标也一致——让尔豪娶可云。
可怎么拆,怎么让尔豪娶,两个人谁都没有主意。
依萍道了别就走了。
从王雪琴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乱成一团。
方才那番对话还在耳边回响——“方瑜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她跟尔豪扯上关系。”
“我知道。我也不希望。”两个人难得地站在了同一边。
可依萍心里并不觉得轻松,反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慢。
王雪琴说要让尔豪娶可云,说这是陆家欠可云的,说这是最好的补偿。
可依萍忍不住想——可云嫁给尔豪,真的是补偿吗?
可云现在是疯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如果有一天她清醒了呢?
她醒来发现自己嫁给了当年抛弃她的那个男人,她会觉得这是幸福吗?
依萍不知道。
她只知道尔豪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骨子里流着他父亲的血,见一个爱一个,对谁都信誓旦旦,对谁都转头就忘。
当年对可云是这样,如今对方瑜也是这样。
就算可云现在没有疯、没有受伤,嫁给了尔豪,以后也一定会因为他见异思迁而受伤。
这是迟早的事。
可王雪琴不懂。
或者说,王雪琴觉得只要让尔豪娶了可云、照顾她一辈子,就算还了债了。
依萍能理解她想补偿的心情,但不能理解她选的方式。
让一个不靠谱的男人去照顾一个疯了的女人,这不是补偿,这是把两个人都往火坑里推。
依萍叹了口气。
她走到大门口,正要跨出门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就走了?”
依萍回过头。
梦萍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双眼睛从上到下地把依萍打量了一遍,像在审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真是难得啊,我们家的大门,你倒是进得越来越勤了。”梦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依萍没接话,转过身要继续走。
“站住。”梦萍叫住她,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依萍,我问你,你是不是真以为我妈对你好了几天,你就可以到我们家来指手画脚了?”
依萍的脚步顿住了。
“你算老几?”梦萍的声音终于露出了锋芒,“你凭什么来跟我妈说那些话?尔豪的事、可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妈的什么人?你是我们家的什么人?你以为我妈给你送了几次汤、给了你点钱、帮你吵了几次架,你们就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依萍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说话。
梦萍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反而更浓了:“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你是我妈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妈是我爸休了的姨太太,你们被赶出去是活该。我妈现在对你好,那是她——”
“啪!”依萍一耳光打在了梦萍的脸上。
“这些话,你怎么不敢对你妈说?因为你知道你说了肯定会被雪姨打,或者你根本不敢……”
梦萍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回想起自己被依萍打了,想抬手,却被依萍握住手,甩开了。
“陆依萍,我告诉你,那是我妈疯了,她对你好是在发疯。”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又硬又酸,“她最近疯得厉害,对谁都好,对你也好,可你别以为这算什么。你觉得她会听你的?她凭什么听你的?你算老几?”
依萍抬起头,看着梦萍的眼睛。
“怎么,你还想找打?”依萍抬起了手,梦萍赶紧躲到一边。
“你太过分了……”
依萍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说完了吗?”
梦萍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
“说完了我就走了。”依萍转过身,跨出门槛,头也没回。
高跟鞋的声音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依萍冷笑。
王雪琴发疯?
还是她所谓的赎罪?
谁知道呢!
梦萍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厌恶,也不是单纯的挑衅。
那里面有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情绪,像是……嫉妒。
依萍忽然就明白了。
梦萍不喜欢王雪琴跟她走得近。
不是因为她恨她,是因为她嫉妒她。
梦萍觉得王雪琴对依萍好了,好得超出了应有的分寸,好得让梦萍心里不平衡了。
她才是王雪琴的亲生女儿,凭什么王雪琴要对一个仇人的女儿那么好?
依萍刚刚并没有戳破这一点。
梦萍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死死盯着依萍远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是因为依萍来了?
是因为她妈对依萍太好了?
还是因为——她妈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和愧疚的眼神。
她妈看依萍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那种光,不是看仇人的光,也不是看恩人的光。
那种光,像是——像是她妈欠了依萍什么。
梦萍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讨厌那种光。
她转身回了屋,用力摔上了门。
依萍走在巷子里,没有回头。
她想起梦萍那些话——“你是不是以为我妈对你好了几天,你就可以到我们家来指手画脚了?”
“你算老几?”
“你是我妈的眼中钉……”
依萍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秋天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她忽然觉得梦萍说的某些话,不是没有道理。
她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去跟王雪琴说那些话的?
为了方瑜,为了可云,可她有什么资格去管陆家的事?
王雪琴愿意听她说,那是王雪琴的事,可她自己不应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依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
她心里还在想可云的事、想尔豪的事、想方瑜的事,想王雪琴那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好意,想梦萍那双嫉妒得发红的眼睛。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来找王雪琴是对是错。
但她至少说了一些该说的话。
至于王雪琴会不会听、听了会不会做、做了会不会对——那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依萍走到巷口,抬手拦了一辆黄包车。
“小姐,去哪儿?”
依萍想了想,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车跑了起来。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些许凉意。
依萍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王雪琴到底为什么对她这么好?真的只是因为发疯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想起王雪琴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嘴张开又合上,脸憋得通红,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就走。
那个背影,那个说不出的痛苦,到底是因为什么?
依萍想不明白。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轻轻地叹了口气。
陆公馆。
尔豪被叫到阁楼的时候,一脸不耐烦。
“妈,你找我什么事?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什么事?约方瑜看电影?”王雪琴靠在床头,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尔豪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妈,你派人跟踪我?”
“我用得着派人跟踪你?你那些事,全上海都知道了。”王雪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尔豪心上,“尔豪,我问你,你跟方瑜,到底是什么关系?”
尔豪犹豫了一下,说:“我.....”
“你是不是背着可云偷偷......找方瑜。”
“妈,你别说的那么难听,我没有……”
王雪琴冷笑了一声,“你要是跟她交往,可云怎么办?”
尔豪的脸色变了。
“妈,可云的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可云疯了!她疯成那样,你跟我说过去了?陆尔豪,你的良心呢?”
尔豪的脸涨得通红。
“那您想让我怎么办?娶一个疯子?”
“对。”王雪琴的声音很平静,“我之前就和你爸爸商量好了,你娶可云,照顾她一辈子。这是你欠她的。”
尔豪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妈,你疯了!可云是个疯子!我怎么可能娶一个疯子?我最多把人接回家养着。”
“可云为什么疯的?还不是因为你!”王雪琴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陆尔豪,你对她始乱终弃,害得她精神失常。这笔债,你必须还。你不还,老天爷会替你还!”
“我爸说……”
“你爸说个狗屁,这个家老娘说了算!”
尔豪被骂得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而去。
“陆尔豪,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始乱终弃,跟你那个死爹一样……”
王雪琴看着他的背影,怒骂道。
随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尔豪不会听她的。
可她必须说。说了,至少让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尔豪从阁楼出来,憋了一肚子火。
他爸之前就跟他说,可云已经疯了,答应王雪琴娶回家来养着就行了,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
现在他终于理解何书桓被人误会的感觉了。
之前他照顾可云的时候,他心里想着以前少年时和可云在一起的时光,可是可云根本想不起来,时不时还发疯病找孩子。
他害怕,他退缩了。
他可以照顾可云,但是他不会守着可云一辈子。
他去找了何书桓,两个人坐在申报附近的小酒馆里,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妈居然让我娶可云,只能有可云一个妻子!”尔豪灌了一大口酒,脸涨得通红,“可云现在就是个疯子!她竟然真的让我娶一个疯子!”
何书桓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最近自己的事都理不清,哪有心思管尔豪的事。
“你说,我妈是不是老糊涂了?”尔豪越说越气,“她自己跟我爸闹成那样,还要来管我?”
何书桓放下酒杯,看着他:“尔豪,你妈说得对。可云的事,是你欠她的。”
尔豪愣住了:“你也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何书桓的声音很平静,“你当年对可云始乱终弃,害得她疯了。这笔债,你迟早要还。不是你妈逼你,是老天爷在逼你。”
尔豪沉默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我对方瑜是真心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当年我跟可云在一起的时候,我答应娶她,并不代表我只有她一个老婆。现在我遇到了方瑜,我想认认真真地谈一次恋爱,为什么不行?”
何书桓看着他,眼神复杂。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忽然懂了自己为什么之前挨骂了。
“尔豪,你有没有想过,方瑜会怎么想?她要是知道你跟可云的事,她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你以为她不在乎吗?她肯定在乎。”
尔豪的手顿了一下。
“方瑜,我跟方瑜……”尔豪想说这几次约方瑜出来都是打着依萍的借口。
“尔豪,方瑜肯定接受不了的。”
“可,可你怎么知道?”
“因为依萍在乎。如萍也在乎。”何书桓的声音有些苦涩,“她们在乎我过去做过的事,在乎我对她们是不是真心的。你以为女孩子傻吗?她们什么都不说,不代表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尔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无奈。
“何书桓,你自己都搞不定自己的事,倒还有心思来劝我?”
何书桓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知道,感情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闷酒。
窗外,天已经黑了。
上海的夜,灯火通明,可两个人的心里,都是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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