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围城的第五天,我的手心的字几乎全模糊了。
早上洗脸的时候,不小心沾了水。苏婉的电话号码、我的生日、听风斋的地址、母亲的花、父亲的小板凳、苏婉的风衣、我的年龄,都成了墨迹,糊成一团。
“苏婉,我手上的字没了。”
“我帮你重新写。”
她拿出笔,握住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138****5678,7月15,城南梨花巷尽头,茉莉,小板凳,深灰色风衣,29岁。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刻字。
“写好了。”
“谢谢。”
“林砚,你能背下来吗?”
“我试试。138****5678,7月15,城南梨花巷尽头,茉莉,小板凳,深灰色风衣,29岁。”
“对了。”
“但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138****5678是我的电话。7月15是你的生日。城南梨花巷尽头是听风斋的地址。茉莉是你母亲最喜欢的花。小板凳是你父亲教你泡茶时你站的。深灰色风衣是我第一次来穿的衣服。29岁是你的年龄。”
“对。我想起来了。”
“你每次洗手都会模糊。我每次帮你重写。”
“你不嫌烦?”
“不嫌。”
窗外,清道夫又来了。今天有十六个。
他们站成一排,同时抬起手。
防护罩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但这次,它没有完全暗下去。它留了一层淡淡的光,像黄昏的余晖。
“林砚,它怎么了?”
“它快撑不住了。”
“还有多久?”
“两天。也许一天。”
“改革派今晚行动。”
“我知道。”
“能撑到吗?”
“能。因为我会用记忆加固。”
“又要失去记忆?”
“是。”
“失去什么?”
“不知道。但没关系。因为苏婉会帮我记住。”
“我记不住。我也有后遗症。”
“那你就写下来。写在你的笔记本上。写一万遍。”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林砚。听风斋第37代店主。他忘了自己的名字,但记得爱。
“写好了。”
“再写一遍。”
她又写了一遍。
“再写。”
她又写了一遍。
“再写。”
“林砚,你要我写多少遍?”
“写到我记住。”
“你记不住。你会忘。”
“那你写到世界末日。”
她笑了。哭着笑。
“好。”
她写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清道夫停止了攻击。
天黑了。
今晚,改革派会行动。
林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苏婉,如果我今晚死了,你继承听风斋。”
“你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
“苏婉……”
“林砚,我不听。”
她走过来,抱住他。
“你不会死。因为我会保护你。”
“你怎么保护?”
“用我的笔记本。用我的记忆。用我的命。”
“苏婉……”
“别说了。泡茶。”
他松开她,烧水,泡茶。茉莉香片。
热水冲下去,香气炸开。
他倒了两杯,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
“54℃。”他说。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刚好。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改革派行动了。
林砚放下茶杯,走到东墙前。
“无字,启动‘情感编织·加固模式’。”
需额外代价。
“什么代价?”
随机抽取一段记忆。
“我同意。”
确认。代价将在加固结束后执行。
纸页上,浮现出防护罩的立体图。它薄得几乎透明。
林砚闭上眼,想象历代店主网络的丝线,从36具遗骸中延伸出来,汇聚到他手里。
他把丝线织成新的网,覆盖在防护罩上。
防护罩开始变厚。
但他的头开始疼。不是生理的疼,是记忆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
“林砚,你还好吗?”
“还好。继续。”
他继续编织。
防护罩越来越厚。
但他的记忆越来越少。
他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
“苏婉,你叫什么名字?”
苏婉的手抖了一下。
“苏婉。”
“苏婉。对。我想起来了。”
他继续编织。
防护罩恢复了原来的厚度。
他睁开眼,喘着气。
“好了。”
“你忘了什么?”
“忘了……我为什么活着。”
苏婉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活着,因为听风斋需要你。”
“对。听风斋。我想起来了。”
“还有呢?”
“还有……你需要我。”
“对。我需要你。”
他笑了。
窗外,远处的闷响停了。
清道夫没有再来。
改革派,成功了?
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防护罩还在。
听风斋还在。
林砚还在。
虽然他又忘了什么。
但苏婉会帮他记住。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世界末日。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