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桥儿沟,边区干部训练班,十月下旬。
桥儿沟原来是一座天主教堂,1938年之后改成了干部训练班的校舍。
教堂的大礼拜堂隔成三间教室,彩绘玻璃窗上糊了白纸挡光,讲台是原来神父做弥撒的台子改的,黑板上方还残留着一排褪色的拉丁文。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摆着几排条凳,天好的时候露天上课。
贝克尔每周来这儿上两堂课,一门是“基层组织工作方法”,一门是“合作社组织与记工分”。
学员是各县送来的区乡干部,每期六十人,学三个月,学完了回去接着干。
今天这堂课讲的是“行政村会议怎么开”。贝克尔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黑板上写了四行字:
一、会前准备:议题、通知、材料
二、会中控制:发言、记录、表决
三、会后落实:分工、检查、反馈
四、常见毛病:跑题、一言堂、议而不决
“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在村里开会,最头疼的是什么?”
底下坐着的六十来个干部互相看了看。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起来,延安县柳林区的区长,叫刘振海,嗓门大:
“汉斯同志,最头疼的是叫不来人!通知开村民大会,到会的不到一半,来的还都是老汉和婆姨,青壮年都下地了,说‘开会耽误干活’。
你给他讲道理,他说‘你先把公粮减了再开会’。”
底下哄笑,但笑声里透着无奈,显然不止刘振海一个人碰到这问题。
贝克尔也笑了,把粉笔搁在讲台上。
“刘区长这个‘叫不来人’,我在贺家湾也碰上了。头一回开村民大会,到会的不到三成。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不叫‘开会’,叫‘算账’。贺家湾今年修渠,要出工,要摊钱,要定工分标准。
我把这账一项一项列出来,贴在村口,然后挨家挨户通知:明天下午在打谷场算账,谁家觉得不公道的,来当面算。结果你猜怎么着?
来了八成。”
底下有人点头。
“为什么?”贝克尔问,
“因为‘开会’这两个字,群众听腻了,觉得是干部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可‘算账’不一样,算的是他家的工分、他家的公粮、他家的地浇多少水——跟他有关系,他就来了。”
刘振海想了想:
“汉斯同志,你这个法子好是好,可有的会不是算账,是选举、是传达上级指示,这些咋办?”
“问得好。”
贝克尔在黑板上加了一行字:
五、把“上级的事”变成“群众的事”。
“传达上级指示,不能念文件。文件念完了,群众听懂了没有?你开完会问一个老汉‘刚才说的啥’,他瞪着眼睛看你,啥也说不出来。
你得把指示拆开,跟群众自己有关的事挂钩。比如上级说‘发展生产’,你就拆成‘明年咱村种多少亩棉花、多少亩粮食、养多少头猪、需要多少肥料、缺多少种子’。
群众一听,这是自家的事,他就来了,就听了,就说话了。”
底下有人刷刷记笔记。
贝克尔看见后排一个年轻干部在笔记本上画表格,画得歪歪扭扭,但格子分得清楚——会议时间、议题、参加人、决议、落实人。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汉斯同志,我叫马文瑞,绥德县义合区的区委组织干事。”
“你这个表画得好。开会之前把这个表填好,贴到村口,谁都知道明天要议啥、定了的事谁去办、啥时候办完。
这叫‘会议公开’。贺家湾就是这么干的,群众一看,干部不是糊弄人,是实打实办事,下次开会来得更积极。”
马文瑞点头,把表又描了一遍。
讲完开会的事,贝克尔换了话题:
“第二件事——发展党员。你们在区乡,谁在发展党员?怎么发展的?”
刘振海又站起来:
“汉斯同志,说到这个,我正想问你。我们区今年发展了十二个新党员,大部分是村里的积极分子,土改时候斗地主积极的、支前出工积极的。
可发展了之后,有的人入党了就不积极了,觉得‘进了门就稳了’。
还有的发展得太快,底子没摸清,有个别的是地主家的远房亲戚,混进来了,后来查出来清退了。”
听到这里,贝克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标题:
发展党员的四道关。
“第一道关:
谁来决定发展谁?不能是支部书记一个人说了算。得是支部委员会集体讨论,讨论完了还要拿到党员大会上通过。
贺家湾发展第一个党员的时候,支部书记提了个人名,党员大会上有人反对,说他给地主家扛过活,斗地主的时候往后缩。
支部书记说那是他东家逼的,不算。
两边争了一下午,最后投票,六票对五票,没通过。
后来换了个候选人,全村公认的积极分子,全票通过。”
“第二道关:
考察多长时间?不能今天看你好,明天就发展。
至少三个月。三个月里看他干活咋样、对群众态度咋样、遇到难事躲不躲、有好处抢不抢。
贺家湾有个后生,修渠的时候天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干了一个月,支部书记找他谈话,问‘你为啥这么积极’,他说‘我爹说咱家地少,修了渠能多浇两亩,多打粮’。
支部书记说‘你想多打粮,别人也想多打粮。你得先想着大家的事,再想自己的事’。
后来这后生又干了一个月,主动帮孤寡老人挑水,支部书记又找他谈了一次,这才发展。”
“第三道关:入党以后干啥?不能入了党就完了,得给他派活。
贺家湾的规矩——新党员三个月内必须做三件事:
帮一户困难户、组织一次识字班、带一个群众学一项农技。做完了在支部会上汇报,党员评议。
评议不合格的,延期转正,再考察三个月。”
“第四道关:
出了问题怎么办?贺家湾去年有一个党员,分公粮的时候给自己家多分了二十斤。
群众举报了,支部查实,先让他在支部会上检讨,他不检讨,说‘我多分二十斤咋了,我修渠出了五十个工’。
支部开会讨论,最后给了他警告处分,多分的公粮退回去,在村民大会上公开道歉。
后来他改好了,第二年评上了模范党员。”
贝克尔讲完四道关,底下干部都在记。马文瑞举手:
“汉斯同志,你说的这些——贺家湾的规矩,是边区统一规定的还是你们自己搞的?”
“边区有统一规定,但贺家湾在这基础上加了具体办法。
贺老栓——贺家湾的村长——他跟我商量过,说‘汉斯同志,你讲的这些道理好,可我们村就这么几十户人家,搞得太复杂了没人会。能不能简单点?’
所以贺家湾的规矩是我跟贺老栓一起琢磨出来的,简单、好记、能执行。你们回去,也别照搬贺家湾的,跟你们村的人商量,搞出你们自己能用的方式方法来。”
下课之后,贝克尔把马文瑞和刘振海留下来,拿出两本油印的小册子:
“这是组织部刚印的《基层组织工作手册》,贺家湾的规矩也收进去了。
你们拿回去看看,照着试,试出问题来写信告诉我。”
马文瑞翻着小册子,忽然问:
“汉斯同志,你在德国的时候——也搞这些?”
贝克尔笑了。
“搞。德国共产党发展党员,也有考察期、也有支部会、也有群众评议。
不过我们那儿的规矩跟中国不一样——德国工人多,发展党员主要看工厂里的表现,看他在工会里积极不积极、在车间里帮不帮人、遇到不公平的事敢不敢说话。
你们这儿是农村,主要看村里的事——种地、修渠、支前、帮工。地方不一样,办法不一样,但道理是一个:
入党不是领个证就完了,是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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