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清晨六点,巴顿是被电话铃吵醒的。他昨晚在办公室熬到两点,盯着地图上怀特渡口那个位置看了半宿,最后在行军床上和衣躺下。
电话是第一军军长打来的,声音沙哑:
“将军,加强营回来了。三百八十人上去,回来一百九。两个连长阵亡,一个被俘。浮桥被共军汽艇冲了,重武器全丢在河西岸。”
巴顿在行军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凉得他脚心一缩。
“营长呢?”
“莫里森中校回来了。腿上中了一枪,不重。
他说共军早有准备,高地上是空的,反斜面藏着迫击炮,一进去就被包了饺子。”
“我知道了。”
说完,巴顿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块蒙着帆布的银行浮雕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光着脚走到办公桌后面,把雪茄点上,抽了半根,一句话没说。
谢尔曼准将推门进来的时候,巴顿正对着波托马克河地形图看。谢尔曼手里拿着初步战报,放在桌上。
“将军,损失统计出来了——”
“我看到了。”
巴顿用雪茄点了点桌上那份电话记录,
“三百八十个人上去,一百九十人回来。两个连没了。”
谢尔曼等着他发火。
按巴顿的脾气,这种败仗够他骂半个小时的——骂共军狡猾,骂侦察兵瞎眼,骂炮兵支援不力,骂后勤炮弹给得不够。
但今天巴顿没骂,他抽完那根雪茄,把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出奇地平静。
“谢尔曼,这是我到东线以来第几次吃这种小亏了?”
谢尔曼想了想:
“今年第四次。二月那次是在弗雷德里克斯堡,五月在利斯堡,七月在亚历山德里亚,这回是怀特渡口。”
“四次。每次都是一个营一个营地往里填,每次都被人家咬一口。”
巴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华盛顿西北区的街景,早晨的阳光照在对面一栋红砖楼上,楼顶的星条旗有气无力地飘着。
“我从底特律河一路退到波托马克河,退了两千多公里。底特律丢了,芝加哥丢了,辛辛那提丢了,圣路易斯快丢了。
我手里这个东线,是联邦政府最后一条像样的防线。你猜我听到底特律失守的时候什么反应?”
“拍桌子骂娘。”
“对。骂了一整天。芝加哥丢了,骂了两天。辛辛那提丢了,摔了一个杯子。
圣路易斯告急,我写了三封信要增援,一封比一封措辞难听。”巴顿转过身,“现在一个营被人家吃了一半——你说我该骂几天?”
谢尔曼没接话。
“骂不动了。”
巴顿走回桌边坐下来,
“坏消息听得多了,耳朵起茧子了。
莫里森那个营——我本来就没指望他能站住脚。我是让他去试探的。
试探的意思就是——能咬一口最好,咬不动就把牙崩了。
他崩了牙,我知道了共军正面没乱,这就够了。
情报拿到了,代价是一个营。这个买卖不赚,但也不亏。”
他把战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第一,莫里森回来之后别撤职,让他休整一个礼拜,写一份详细报告。
我要知道共军那个反斜面阵地是怎么修的,迫击炮怎么藏的,汽艇从哪个方向来的。
第二,第一军正面加修工事,把河湾那一段的防线往后退三百米,拉直,别留突出部让共军啃。
第三,往北调的那个团——不动,继续往北走,走到宾夕法尼亚边境再停。”
谢尔曼记下来。
“将军,北边那个方向——您还认为共军要迂回?”
“我不认为。海伍德那点把戏,拿旧密码发报,白天行军让飞机拍,那太明显了。
他往北调兵是假的,目的是让我跟着往北调。我调了一个团,他那边正面压力就小一分。
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巴顿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但我还是调了。为什么?因为万一呢?万一海伍德真的往北迂回,我北边空了,华盛顿就被抄了。一个团放在北边,买个保险。
不值当吗?值。”
“那正面呢?第一军少了那个营,要不要从第二军抽人补?”
“不补。第一军正面收窄一点,把防线拉直。少一个营就少一个营,不补。
让第一军自己想办法,把后勤人员、文书、炊事班组织起来站岗。打仗的时候人手不够,这是常态。”
谢尔曼犹豫了一下:
“将军,要不要跟白宫报一下这次的情况?”
“报。如实报。一个营渡河试探,遭遇共军有准备防御,伤亡过半,撤回。
别写什么‘战略性侦察’之类的屁话。罗斯福那边——你让新闻秘书自己看着办。
他要吹就吹,要压就压。我不管宣传,我只管打仗。”
谢尔曼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巴顿叫住他,
“给莫里森带句话——就说我说的,他那个营打得不好,但没溃散。三百八十人上去,一百九回来,说明有一半人扛到了最后。
这一半人,下次能用。让他把那一半人好好带着,别散了。”
“是。”
谢尔曼走了。巴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波托马克河地形图重新铺平。
他在怀特渡口那个位置画了个叉,然后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共军反斜面阵地。注意。”
写完之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往南滑,滑到弗雷德里克斯堡,滑到利斯堡,滑到亚历山德里亚。
这些地方他都吃过亏,每次都是小亏。但他记得共军每次的打法——放你进来,关门,打。
海伍德那家伙,码头工人出身,西班牙打过仗,就喜欢玩这种阴的。
巴顿把雪茄重新点上,抽了一口,对着地图自言自语:
“海伍德,你往北调兵,我往北调一个团。你吃我一个营,我退三百米。你觉得你赚了,我觉得我没亏。
咱俩这么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街角有个报摊,摊主正在把今天的《华盛顿邮报》码上架子。头版标题看不太清,但巴顿猜得到——又是“共军攻势已颓”“反攻指日可待”那一套。他哼了一声,把窗帘拉上了。
“反攻。”他回到桌边,拿起电话,“接陆军部。给我找后勤处的哈里森上校。”
电话接通了。“哈里森,我巴顿。上个月批的炮弹配额——什么时候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巴顿的眉头皱起来。
“半个月?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铁路被共军飞机盯着,你就给我走公路。
卡车夜里走,白天藏。共军的飞机又不是全天候在天上。
什么?司机不够?那就把修车的、做饭的、写字的都组织起来学开卡车。
我不管你用什么人,炮弹得给我运上来。前线一个营被人家吃了一半——为什么?
因为咱们的炮兵支援不力!为什么支援不力?没炮弹!这笔账你给我算清楚,炮弹什么时候到,你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
晚一天,我亲自去陆军部找你。”
他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把雪茄抽完了。然后他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九月九日。怀特渡口。一个营试探渡河,遭共军反斜面阵地伏击,伤亡过半。
教训:共军防御纵深加大,反斜面战术成熟。对策:第一军正面收窄,拉直防线,加强工事。北线保持一个团警戒。炮弹催后勤,限一周内到位。”
他把纸折好,塞进文件夹里,标签上写着“待办——东线九月”。
然后他站起来,把军装扣子系好,正了正领带,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
“吃饭。吃完了去第一军看看莫里森。”
镜子里的巴顿脸色不好看,但眼神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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