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丘吉尔决定走一条中间路线。
他开口说:
"我已经跟渥太华方面中断了直接联系,这一点我不隐瞒。
但我在离开之前,鲍德温首相确实把最后的行政授权委托给了我——书面文件在后续的交接中会呈现。
目前在美国境内已经抵达的英方人员大约有十几位,分布在不同的区域,我的秘书正在整理完整的名单和联络方式。"
他说完之后停住了,把剩下的空间留给了罗斯福。罗斯福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某个东西,然后他重新抬眼望着丘吉尔,嘴角有一个细微的、被台灯暖光柔化了的弧度。
"好吧,"
罗斯福说,
"你来了就好。现在我们这边能跟加拿大那边对上话的渠道基本上已经断了——除了无线电广播,除了美共的电台跟我们自己的短波局之间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监听记录,我们实际上对整个加拿大北部和东部的局势已经没有准确的判断了。
你能带出你带来的这些人和信息,这本身就是一件有用的事。"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语调,
"你有什么想法?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到了美国,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丘吉尔挺直了背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我的想法是,在华盛顿成立一个新的、正式的、具备完整行政职能的流亡政府架构。
它将在美国境内运作,但与美国的政府体系保持独立。
这个流亡政府的存在本身,就是向全世界所有还在抵抗德国势力扩张的群体发出的信号——英国作为一个国家和一种文明的传统没有消亡,它在新的战场上以新的形式继续存在。"
他的声音在说到"新的战场"和"新的形式"时略微加重了一些,
"我们需要一个有形的核心来凝聚那些散落的、离散的、还在各个地方等待一个方向的人。我们需要打出一面新的旗帜。"
罗斯福听完这段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在轮椅里,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着,丘吉尔说得很好,罗斯福在心里承认这一点。
那几句话都是经过长期政治演说训练的人才能掌握的。
但这面旗帜现在还能有多少人看到?
罗斯福在心里问自己。
他想起上周他听到的一份关于欧洲各地人心向背的报告。
来自德国控制区以外任何地方的新闻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越来越多人正在接受某种新的秩序是不可避免的,抵抗的情绪正在变成离散的、孤立的、不成气候的碎片。
"自由世界"这个词出现在丘吉尔的口中,在罗斯福听起来像是某种老式货币的称呼——它曾经值钱过,被广泛接受过,但现在它在市面上的流通价值正在迅速贬值,因为它背后面临的已经不只有德国的物资供应和苏联盟友的支持,也有着美共在北美的节节胜利。
罗斯福把这些想法全部留在了心里,一个字都没有让它们涌到嘴边。
他把轮椅微微向桌面靠拢了一点,脸上浮现出一种郑重而友好的表情,那表情他曾经在很多场合用来面对他认为值得保留体面的对话者。
"温斯顿,"
他说,
"你说的这些很重要。流亡政府的提议,从原则上讲,我本人是支持的。
英国在全世界的殖民地和海外据点还有相当的数量,那些人需要一个法统上的归属——即使仅仅停留在象征的层面,它的存在本身也是有价值的。
在我能够提供的范围内,我会支持你在华盛顿设立这个架构。"
他侧过身,从桌面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写好了大概轮廓的文件,上面有几行字是他让霍普金斯提前拟好的。
他把它递给丘吉尔,说:
"这是一笔初期拨款。不多,但足够你用来租用办公场所、招募必要的文职人员、以及建立对外联络渠道。如果你需要后续的追加,可以走我们的特别通道,我会让人给你留一条快捷的对接路线。"
丘吉尔接过那份文件,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那确实不算多,但对于当前的他来说,这个数字代表的不只是购买力本身,更重要的是它是一道正式的、书面的认可。
他把文件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动作有一种近似于仪式感的郑重。
"总统先生,"
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
"我代表目前在美国的、以及那些还在路上但尚未抵达的人,向你表示感谢。这个支持对我们来说意义远远超出了它本身。"
罗斯福摆了摆手,那动作轻微但明确。
"行了,温斯顿。我们之间不用这些话。"
他靠回轮椅靠背里,目光越过丘吉尔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午后的阳光已经转向了更加倾斜的角度,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更浓厚的金色,
"你今晚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明天早上会有人联系你关于办公选址的事。这几天你先安顿下来,先一步一步来吧。"
丘吉尔站起来。他握着罗斯福的手,又松开,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正被台灯和渐暗的天色共同填满的办公室。罗斯福正垂着眼看着桌面上某份文件,没有抬头。
门在丘吉尔身后合上时发出的声音很轻,像一本书被翻过了一页。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丘吉尔把口袋里那份文件又摸了一次,确认它还在。
他的脚步在走廊的拼花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匀称的响声,背挺得笔直,大衣搭在臂弯里。
他的表情平静而克制,从外人的角度来看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丘吉尔的脑子里正在同时运转着很多事情,哪些需要留着,哪些需要丢掉,哪些需要重新调整。
他把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空正在从下午的浅蓝转入傍晚的深蓝,几缕云被正在落下的太阳烧成了橘红色。
他经过那扇窗的时候微微停了一步,看了约莫有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门厅里有人在等他。秘书迎上来低声问了一句什么,丘吉尔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接过递上来的大衣披上。
他走出白宫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坪和泥土的气息,比午后更凉一些,但并不刺骨。
丘吉尔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钟,看了看前方那片正在亮起街灯的道路和远处微微泛红的天空。
灰色的云层正在从西面缓慢地移过来,边缘被落日染成了一道深浅交错的带子,从地平线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
这个国家的首都,这个他正在寻求庇护的城市,从这一刻的光线里看过去安详而沉默,像是把所有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都吞进肚子里了,暂时什么动静都没有发出来。
他走下台阶,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了,轮胎转动,车身平稳地驶离了白宫正前方的道路,汇入了傍晚时分那一条正在缓慢流淌的车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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