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城。
被血肉覆盖的深海赞礼号重新浮现出来。
苏鸣站在观海套房里,撑着下巴,欣赏着房间里的油画。
油画里的旧神已经消失了。
此时浮现出来的是油画真正的模样。
在这条未来线中,这幅油画,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幅油画。
画中的沈婉瑜是用色彩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其笔触细腻偏执,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衣料的褶皱都被精心描摹。
苏鸣一开始认为,未来线中本不应该出现这幅画。
它的出现是沈婉瑜在告诉他,我记得你。
但这个信息太过片面。
以苏鸣此时的见识,再加上他对沈婉瑜的了解,他断定这幅画一定还有别的含义。
油画中的她,静静的立在落地窗前,身后是翻涌的夜色与漆黑的海面。
她在看什么?
苏鸣走近了一步。
目光凝视着画中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果然倒映着某个图案。
这是一个镜像图案。
若是将这个图案翻转过来的话。
苏鸣瞳孔微微收缩。
是一个墓碑。
沈婉瑜的眼睛里藏着一座墓碑。
那是谁的墓碑?
苏鸣蹙眉思考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是沈婉瑜自己的墓碑。
后退一步,重新审视整幅画的构图。
翻滚的夜色,漆黑的海面,没有星月,没有灯塔,甚至没有一条明确的海平线。
天与海糊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
这不就是在暗喻墓碑内部的环境吗?
没有天地之分,入目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我早就埋葬在墓碑深处那具小小的盒子里了。
看到这里。
苏鸣明白了一件事情。
之前他的想法进入了一个误区。
自他看见星网后的六具棺材后,他潜意识一直认为,温祈她们一直在一起。
可实际上,她们并不在一起,甚至之间有分歧,有矛盾。
她们很可能都在各自为战,各自等待。
苏鸣死死盯着面前的油画。
这幅画他本来就很熟悉,可当自己明白这幅画暗喻的是棺材时,这幅画的熟悉感就更强烈了。
强烈到,它似乎成为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又靠近了几步,几乎把脸贴到画布上。
嗅一嗅、摸一摸。
在层层覆盖的笔触下,苏鸣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那味道被颜料的化学气息压在最底层,像一根藏在棉絮里的针,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这时,他才赫然发现。
这幅油画的底色,是用一层稀释后的血水形成的。
那是沈婉瑜的血水。
它中和了红色颜料,让整幅画的暗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暖调。
若不是苏鸣了解沈婉瑜,哪怕是他都会无视这一点。
沈婉瑜是可以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
那是最极致的共生。
苏鸣不死,她就不会死。
她哪怕死去,都能从苏鸣的体内重新长出来。
这么说来。
沈婉瑜逃过旧神的视线后,她选择了一条最独一无二的等候路线。
她选择了死亡。
但她给自己的死亡留下了一线生机。
画中的血迹,便是她复苏的种子。
只不过,她无法在画中复苏。
她需要等待苏鸣真的出现后,才能在苏鸣体内重新长出来。
因为她相信,苏鸣一定会来的。
这幅画,便是所有证明。
苏鸣不再犹豫,他将油画取下来,将其捏成一团,直接吞进肚子里。
油画最深处的血迹果然有了复苏的迹象。
一根属于沈婉瑜的血线,悄然无息在苏鸣体内长了出来。
它从胃部的位置出发,像一条红色蚯蚓,顺着血管和经络蜿蜒而上。
最终停在了心脏旁边,和苏鸣的心跳保持着同一个频率。
“无头姐姐,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苏鸣低声问道。
可此时沈婉瑜才开始复苏。
她无法回答苏鸣的问题。
但那根血线轻轻的颤抖了一分,代表着她的回应。
苏鸣摸着自己胸口。
好久都没有和自己的无头姐姐融合了。
这一刻,他内心无比的踏实,就像是飘荡的心找到了落脚点。
压制内心的激动,不能被旧神看出任何异常。
苍穹那只凝视它的群星之眼并没有打扰苏鸣。
它还在等苏鸣的回应。
离开深海赞礼号后,苏鸣重新回到梦城的四合院。
自揽月小区消失后。
这座四合院就成为了他的家。
此时,他将三样东西摆在了桌上。
许青禾留下的小熊。
唐糖留下的情书。
还有白星澜留下的那枚怀表。
他先拿起了唐糖的情书。
情书是很普通的纸,内容也很简单。
苏鸣展开信纸,一行一行读下去。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今天路过学校时,看到有男生在打篮球,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好长。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就在想,你打篮球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
投进三分球之后,会偷偷笑一下,假装很酷的往回跑。
可实际上,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我真是个笨蛋,连你都没见过,就开始想这么多。
有时候我会想,你到底在哪里呢?
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过着和我差不多的日子。
上课偷偷走神,放学在路上磨蹭,周末赖床到中午。
妈妈说,喜欢一个人要勇敢说出来。
可是我觉得,有些喜欢就像藏在书包里的糖,不用拿出来给别人看,光是想到就觉得甜。
我不着急,反正我还能等。
等你真的出现在我面前那天,我大概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但没关系,我会把这封信悄悄塞给你,然后跑开。
到时候,你就能知道。
有一个女孩,在还没遇见你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情书不长,苏鸣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
这份情书,应该是唐糖还是人类的时候写的。
她对爱情的憧憬,是苏鸣见过最纯粹的。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那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博弈。
只是一个女孩,在还没有遇见那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把整颗心掏出来,安安稳稳的放在了那里,等他来取。
按照苏鸣对唐糖的了解。
她就算回归群星,可一旦自己出现,她必然会注意到自己。
毕竟她是那种藏不住情绪的人,喜欢就是喜欢,想念就是想念,像一杯透明的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看到唐糖的身影。
唯一的一次,还是在回溯余梦念时看见的。
“会不会只是一份单纯的情书。”
苏鸣自言自语着:“给未来出现的我写的。”
他认为,这很有唐糖的特点。
她没有那么多心思,也没有那么多盘算。
她就是写了一封信,然后安安静静的等着,等那个人出现,等他读到这封信。
抬头望向苍穹上空的星网。
还是刚刚那个问题,唐糖为什么没有出现。
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她?
还是说…
苏鸣不由拍了拍额头,只感觉答案可能有些离谱。
有可能真的是自己的缘故。
自己出现在旧神视线中时,有亿万流星试图降落,并且出现了两次。
可它们都被世界巨婴挡在了世界之外。
唐糖会不会就是其中一颗流星。
她是来找苏鸣的。
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他出现了,于是不顾一切的从星网里冲了下来,像一颗燃烧的流星。
可苏鸣并不清楚她就在群星之中,所以她被世界巨婴一视同仁,一并挡在了世界之外。
之后,苏鸣让旧神全部返回星网。
而唐糖是很听苏鸣的话的。
哪怕不理解,她都会盲目的听从。
她不会问为什么,不会闹脾气,只会乖乖的回到星网里,然后继续等待。
也就是说,此时群星中,有一个叫做唐糖的旧神,正委屈巴巴的盯着自己。
只要自己仰天喊一声。
她必然会不顾一切的冲下来。
要不要喊呢?
苏鸣想了想,先不着急。
毕竟群星之眼也在等,祂在等自己要不要玩游戏。
游戏是肯定要玩的。
林嘉嘉也在群星之中。
只不过,祂现在还不是林嘉嘉。
当苏鸣使用了强制好感度,并结束这条未来线时,林嘉嘉才会诞生。
将情书折好,放进背包。
苏鸣目光落在了许青禾藏在玩偶腹部的小刀上。
从表面看来,这是许青禾在提醒苏鸣,温顺的表象下藏着危机。
可许青禾是可以听到心声的存在。
别人心底里的任何念头,她都能听到。
所以她是她们其中,知晓秘密最多的一位。
一个知晓秘密最多的人,岂能只留一把小刀。
可小刀真的很普通。
普通到苏鸣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就算他开启低等盲区,也察觉不到这把小刀的异样。
玩偶也没有任何问题。
可就是因为没有任何问题,反而让苏鸣脊背开始冒寒气。
温顺表象下的危险。
它指的不仅仅是蓝星之外的旧神们。
它暗指所有人。
甚至包括许青禾自己。
要知道,这条末日线是不存在强制好感度的。
她们没有被强制好感度束缚。
换句话而言,她们对苏鸣到底是什么感情?
除了余梦念和唐糖外,其余人无法确定。
就像是苏鸣之前在金泰小区回溯中见到了温祈。
温祈喊的是“王”。
这个称呼,是温祈第一次喊。
旧神想得到自己。
那她们呢?
毕竟未来线是一个没有实话的荒诞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被一层又一层谎言笼罩着。
你剥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剥到最后,可能连核都是假的。
许青禾想告诉苏鸣的是,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可就连她所表达的意思,自身就带着可信与可不信的含义。
她能听到心声,所以她知道每个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包括她自己。
而她选择留下一把普通的小刀,或许就是在说最危险的东西,往往看起来最普通。
“人心底里的声音。”
苏鸣喃喃道:“那么正神心底里的声音又是什么?”
他不由咽了咽口水。
暂时摇散脑海这个细思极恐的想法。
他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件东西上。
那是白星澜留下的一枚怀表。
苏鸣将那枚破碎的怀表拿在手中。
表盖已经碎裂,露出里面发黄的表盘。
分针和秒针不知所踪,只有一根时针,孤零零的指在最顶端。
0 点,或者说是12 点。
这两个时间在表盘上是同一个位置,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含义。
一个是结束,一个是开始。
苏鸣首先想到的是时间停止。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如果只是时间停止,那么分针和秒针为什么会消失,只留下一根时针?
苏鸣望着破碎怀表,突然想起了白星澜的身份。
她是最优秀的心理医生,专攻精神领域。
而怀表,正是心理治疗中最经典的催眠工具。
在那些老电影里,心理医生总是拿着一枚怀表,在病人眼前晃来晃去,将病人引入潜意识的深处。
苏鸣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将怀表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的观察那根孤零零的时针。
时针停在了 0 点。
没有分针,没有秒针。
这意味着没有过程。
从 0 点到 0 点,中间本该有十二个小时的刻度,有分针的一圈又一圈,有秒针的滴答滴答。
可这些全部都消失了。
只剩下起点和终点重合在同一个位置。
没有过程的开始与结束。
苏鸣不由又望向许青禾留下的小刀。
他严重怀疑,许青禾和白星澜聊过。
或者说,在未来线中,许青禾是白星澜的病人。
一个能听到所有人心声的人,最需要的也许就是一个心理医生。
白星澜作为最顶尖的心理医生。
她们所有人都研究过强制好感度。
可唯独,白星澜对强制好感度的了解超越她们所有人。
这条未来线不存在强制好感度。
那么,仅仅是凭借余梦念梦中的那些故事,她们对苏鸣到底是什么感情?
这个问题,或许许青禾也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但白星澜可以。
她看的不是感情本身,而是感情的结构。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强制好感度是一种不可逆的感情操控。
她们的爱、她们的忠诚、她们的牺牲,有多少是出自本心,有多少是被强制好感度塑造的?
只有在这条没有强制好感度的未来线里,白星澜才有机会做一次最公正的诊断。
诊断她们。
诊断自己。
最后的结论是这枚破碎的怀表。
时针停在 0 点,没有分针,没有秒针。
起点就是终点,开始就是结束。
而过程,需要苏鸣去填补,去修理。
那是没有任何被外力扭曲下,最原始的感情,也可能是这世间唯一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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