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午后比昆仑山脚暖得多,但也湿得多。林寒推开旧诊所二楼的铁门时,一股陈年的药草味裹着灰尘扑面而来。这间屋子原是王婆堆放干艾草和粗盐的杂物间,百来平方,四面白墙,一扇朝北的小窗,光线昏暗。三天前小赵带人把杂物清空了,地上铺了厚厚的塑胶地垫,墙角支起一张不锈钢台面,台面上摆着一台二手的高压灭菌锅和一套从市医院淘汰下来的显微镜。
"这就是你说的实验室?"陈大勇跟在后面,他个子高,进门时差点撞上门框上挂着的紫外线灯管,"连个通风口都没有,你在里头待两个时辰不得闷死?"
"无菌室不需要通风,气密性越好越安全。"林寒把肩上的布包放在台面上,里面是那枚封着血魂蛊的玉瓶和一小截从昆仑裂缝中带回来的猩红苔藓样本,"你去门口帮我守着,任何人别进来。红棉前辈要调试丹房,小赵要处理数据,你让徐青鸾带人把二楼楼梯口封了。"
陈大勇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下楼了。
铁门关上,锁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林寒没有急着开玉瓶。他先打开紫外线灯照了二十分钟,又用酒精把不锈钢台面擦了四遍,最后从怀里掏出粗陶碗,将青莲叶取出来放在台面一角——青莲叶已恢复了大半,叶片重新舒展开来,边缘的焦黄褪成了浅褐。这东西是他的保险栓,万一实验出了意外,青莲汁液是唯一能迅速中和血魂蛊活性的东西。
一切准备妥当后,林寒深吸一口气,拔开了玉瓶的塞子。
血魂蛊被青莲叶包裹着,触须缠绕成一团,像一颗暗红色的毛线球。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剥开一片青莲叶,露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蛊虫表皮。表皮下,隐约可见纤细的血管在搏动——这东西居然还是活的。
"别急。"林寒低声自语,把一块玻片放在显微镜下,用针尖挑了一星半点蛊虫表皮的黏液,涂在玻片上,盖上盖玻片,调好焦距。
显微镜下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那些黏液在四百倍放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性——无数细如发丝的暗红色丝线彼此交错,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挂着一粒透明的囊泡。囊泡内部有东西在缓慢流动,像某种液体的循环系统。
"不是病毒,是寄生虫……更像是某种共生菌群。"林寒直起身,在白纸上飞快地画下观察到的结构图,"它以灵气的能量为食,把灵气转换成另一种形态——就是那种猩红的界毒。换句话说,它本身没有毒,是它'消化'灵气的代谢产物有毒。"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
如果代谢产物是可以被中和的,那疫苗的思路就清晰了——要么灭活蛊虫本身,让人体产生针对它的抗体;要么制造一种"诱饵",让蛊虫优先去消化无害的东西,从而停止产生界毒。
他放下笔,在铁皮柜里翻出半瓶葡萄糖注射液,用针管吸了一管,滴在玻片上的黏液旁边。显微镜下,那些暗红色的丝线立刻活跃起来,一部分细丝伸向葡萄糖液滴,试探性地缠绕上去。但几秒钟后,它们就松开了,丝线末端甚至微微蜷曲,像是尝到了难吃的东西。
"不是糖。"林寒在笔记上记下,"对普通碳水无反应。"
他又试了蒸馏水、生理盐水、稀释的牛血清蛋白——通通无效。蛊虫的"食欲"出奇地挑剔。
林寒犹豫了片刻,然后伸出左手食指,用针尖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玻片边缘。
显微镜下,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几乎在同一瞬间绷直了,齐刷刷地朝着那滴鲜血的方向探去。丝线尖端分泌出细密的吸盘,贪婪地吮吸着血液中的某种成分。林寒清晰地看到,血液中的一些微小的颗粒被丝线捕获后,丝线末端的囊泡开始膨胀、分裂,颜色从暗红逐渐变成猩红。
"它吃的是灵气精血。"林寒盯着镜头,眼睛一眨不眨,"普通血液里有稀薄的灵气,对它们来说就是营养。血魂蛊之所以能寄生在修士元婴中,就是因为元婴是灵气最浓郁的地方。而它在凡人身上无法存活,因为凡人血里的灵气浓度太低,不够它吃饭的。"
他拿起笔,在"诱饵"二字旁边画了个圈。
"要骗蛊虫改变代谢通路,就要给它一种'饱腹感'——一种比灵气更适合它消化、但消化后产物无害的替代品。这种替代品的结构必须和灵气分子相似,让蛊虫认不出来。"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灵枢九针》中记载的数百种灵药成分的分子结构。其中大部分灵药都以某种方式模拟灵气,用于补充修士的真元损耗。那么反过来——如果用一种灵药的结构,去"欺骗"蛊虫的消化系统呢?
林寒倏地睁眼,翻开那卷从昆仑带回来的残缺竹简。
竹简残破不堪,大部分文字已经模糊。唯独中部有一段还算清晰,记载了一种叫做"百草霜"的古老丹方。丹方中有一味主药——"枯木藤",这种灵药的特点是"形似灵气,性实为空",也就是说它的分子结构极像灵气,但内部不含能量,只是一个空壳。古人用它来炼制"试灵丹",检测炉鼎中灵气浓度。
"就是它。"林寒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一下,"枯木藤的空壳结构,正好可以作为蛊虫的'假食'。它吃下去,以为是灵气,结果消化半天,什么能量都没吸收。代谢产物不是界毒,而是……"
他喃喃自语,又在显微镜下观察了片刻。那些丝线在吮吸完血液之后,末端的囊泡明显膨胀了一圈,颜色变深。这是它们正在"消化"灵气的标志。
但如果把灵气换成枯木藤的空壳……
林寒拿起笔,在实验方案上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步:提取枯木藤活性成分,制成空壳诱饵。"
"第二步:在体外培养血魂蛊菌群,观察诱饵对代谢产物的影响。"
"第三步:若有效,将诱饵封装成注射剂,在灵脉污染区进行小范围试验。"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三行字,忽然觉得这间闷热、逼仄的旧杂物间,比昆仑太虚殿的百丈高穹,还要敞亮。
铁门被轻轻叩了三下。陈大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林哥,药王谷来人了。不是赵老三,是个穿白袍的老头,说是药王谷的……谷主。"
林寒看了一眼台面上还没收拾的玻片和玉瓶,不慌不忙地将所有东西收进铁皮柜,锁好,然后脱下沾了蛊虫黏液的手套扔进废弃桶里。
"让他等一盏茶。"他擦了擦手,把青莲叶重新放入粗陶碗中,"我把实验记录整理完再下去。"
"他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那就让他再等一盏茶。"林寒坐回台面前,重新拿起笔,"病人等大夫,天经地义。"
铁门外安静了片刻,传来陈大勇憋着笑的闷声:"得嘞。"
脚步声远去了。
林寒继续低头写实验记录,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江州午后的光透过蒙尘的小窗照进来,在青莲叶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那枚从昆仑带回来的猩红苔藓样本,在铁皮柜里静静地躺着。柜门合上的那一刻,苔藓表面一丝极细的猩红雾气渗出,在柜内弥漫了刹那,又被青莲叶的余韵无声地压了回去。
林寒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专注地写着枯木藤的提取流程。
但他的指尖,在那个瞬间,无意识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铁皮,轻轻拨了拨脉。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