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
西湖水面。
岸边垂柳拂过青石水埠，带起阵阵湿润的荷风。
一座青砖黛瓦的临水古院掩映在绿荫深处，飞檐翘角探入碧波。
薛明阳站在院门前，往里瞧了两眼：
“辞弟，这就是你说的听曲宝地？”
“瞧着有些年头了，连块烫金招牌都没挂。”
袁少游摇着折扇。
“薛兄，你仔细听这水声。”
“哗啦啦的，好像是从戏台子底下穿过去的？”
顾辞立在石阶旁，唇角扬起。
“袁兄耳力不错。”
“此处前身是前朝教坊遗存的古院，枕水筑台。”
“匠人引西湖活水穿台而过，借水波拢住清音，回响绕梁。”
薛明阳啧了一声，顺手理了理身上的绸袍：
“乖乖，还是江南人会享受。”
“唱个戏还得拿活水垫底，这排场够雅致的。”
“不过辞弟，今儿做东请客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顾辞迈步跨过门槛，温声道：
“上去见了便知。”
三人顺着临水木梯拾级而上，步入二楼敞轩。
小侍女阿碧候在竹帘旁，见人上来，恭敬打起帘拢：
“顾公子，二位公子，我家小姐已在里头备好清茶了。”
竹帘轻挑，微风穿堂而过。
临湖的紫檀茶案旁，一道修长清丽的身影闻声起身。
女子穿一袭素净的月白罗裙，不施粉黛。
乌黑如缎的长发未绾繁髻。
顺着肩头垂落及腰。
薛明阳迈出去的右脚悬在半空，险些踩着自个儿的袍角。
袁少游嘴巴微张。
两人站在原地，连平日里最拿手的场面话都忘到了脑后。
顾辞走上前，拱手一礼：
“知遥师妹，久等了。”
晏知遥浅浅福身，语调清润：
“我也刚到片刻，顾师兄请坐。”
顾辞侧过身，向她引荐身后的两名同窗：
“师妹，这两位便是我同你提起的挚友。”
“户部薛明阳，京报袁少游。”
他又转向仍在发怔的卧龙凤雏，含笑开口：
“薛兄，袁兄，这位是城西晏家的晏知遥姑娘。”
“你们前些日子在书房惊叹不已的那册《两淮水路志》，便出自知遥师妹之手。”
薛明阳回过神来，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在下薛明阳，见过晏姑娘！”
“久仰姑娘大名！”
袁少游郑重行礼：
“江陵情圣，晏姑娘安好。”
“那册水路图志条分缕析，少游佩服得五体投地。”
“二位公子谬赞了。”
“不过是平日随家父行商，顺手记下些坊间见闻，当不得大名。”
“阿碧，快给二位公子看茶。”
趁着晏知遥转身叮嘱茶水的工夫，薛明阳悄悄挪了半步，凑到顾辞耳边压低嗓门：
“我滴个亲娘咧，辞弟！”
“你这藏得也太严实了吧！”
袁少游用扇面挡住半张脸。
“顾爷爷，我原以为写出那本生死簿的，高低得是个铁面女侠。”
“哪成想竟是这么一位神仙般的人物！”
“这通身的气度，把西湖画舫全衬成俗物了！”
薛明阳深以为然，小声补了一句：
“怪不得你这几天不去二十四桥写诗了，合着是在城西遇着真仙子了！”
顾辞瞥了两人一眼。
“少贫嘴，坐下喝茶。”
两人嘿嘿一笑，规规矩矩在侧席落座。
阿碧奉上几盏新泡的雨前绿茶，退至廊边。
恰在此时，楼下水台传来三声清脆的檀板。
堂中喧哗随之静下。
竹笛声自水面贴波而起，婉转悠扬，混着台底潺潺的活水声漫上二楼。
戏台正中垂下一幅丈许宽的青纱薄帘。
帘后立着巨幅澄心宣纸画屏，数盏牛角风灯透纸而出，映出篱落菜畦与疏朗梅枝的墨影。
几名老艺人隐在青纱帘后，十指悬丝，上下翻飞。
两尊三尺高的彩绘木偶踏上水台，水袖轻抖。
竟如活人般灵动传神。
“玄德公近来在家闭门治圃，浇水种菜。”
“倒比老夫这司空府还要清闲。”
“备本愚钝之人，蒙丞相收留，得半亩菜畦安身，已是侥天之幸。”
“方今四海分崩，龙蛇并起。”
“依使君之见，当世何人可称英雄？”
“备肉眼凡胎，安识英雄？”
“休得过谦，但说无妨。”
“淮南袁公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
“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
“河北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满天下，总当得起英雄二字？”
“色厉胆薄，好谋无断。”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
“刘表虚名无实，守成之辈耳！”
“这等皆不算，备实不知天下谁人可当此名了。”
台前静了一瞬。
唯见案旁那人拂袖而起，目光如炬，逼视而来。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
“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对面长耳木偶欠身相问：
“谁能当之？”
“呵。”
“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轰！
话音未落，水台后炸响一道闷雷。
铜锣震响，直透宣纸水幕，惊得四座心头一跳。
有竹筷掉于水台。
“使君亦畏雷乎？”
“……”
“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
“一震之威，安得不惧。”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亦怵这虚空雷鸣？”
“丞相有所不知，备自幼胆薄，闻雷便心悸手软。”
“原来如此。”
“世间龙蛇混杂，能知进退、存敬畏，倒也是桩福气。”
“备愚钝，唯盼守着后园半亩青菘，替丞相分些微末俗务，便心满意足了。”
“哈哈哈哈，使君言重了！”
“雷雨既歇，青梅尚温，且满饮此樽！”
“备，谢丞相赐酒！”
纸幕后长笑散去，两尊木偶遥遥举盏。
台下鼓乐转入绵密舒缓的调子，伴着流水淙淙淌过戏台。
薛明阳长长舒了一口气。
“乖乖，刚才吓死我了。”
“曹公步步紧逼，刘玄德这几句话说得真好。”
“可不是嘛。”
袁少游还在回味刚才的演出。
“换我去，恐怕已经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晏知遥执壶给三人添茶，唇角含着明媚笑意：
“二位公子性情至真，方能一眼看出梅园交锋。”
“早先便听师兄说起。”
“薛公子在部里精于算度，袁公子在京报明察民心。”
“二位皆是京中历练出来的实务英才，自然懂得藏锋不露的真本事。”
卧龙凤雏被夸得心花怒放，都有些不好意思。
顾辞适时出手解围。
“师妹今日选的这出戏，当真是精彩绝伦。”
“借前人韬略点化风云，顾某与二位同窗受教良多。”
晏知遥轻声回道：
“师兄言重。”
“诸位远道而来，知遥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四人吃过清茶，晏知遥又陪着他们在水院闲步片刻。
薛明阳如愿蹲在水廊旁，仔细瞧了那九根刻着水则的石柱。
袁少游更是同后头操弄悬丝的老师傅攀谈了几句，直叹大开眼界。
午后日色渐斜。
晏知遥让阿碧在岸边备下一叶轻舟。
西湖深处菱叶连天，碧波轻漾。
几人泛舟湖上，就着几碟刚剥出来的嫩莲蓬，随意闲话南北风物。
薛明阳捞着湖水洗果子，袁少游说些京城趣事，敞轩水面满是笑语。
平日里公门案卷的繁杂，城中商贾的试探，尽数散在舒爽的荷风里。
直至夕阳西下。
小舟缓缓靠回青石水埠。
薛明阳心满意足跳上岸，拱手作礼：
“晏姑娘，今日当真痛快！”
“听了神仙戏，看了活水则，改日姑娘若是得清闲，小爷定在城东摆一桌最好的淮扬菜道谢！”
袁少游客气笑道：
“薛兄这话在理。”
“往后若有用得上京报的地方，晏府只管派人知会一声。”
两人知趣，打完招呼便先笑着朝官道上的马车走去。
晚风穿柳而过。
石阶旁，水波轻拍岸石。
晏知遥青丝飘动。
顾辞解下外罩的长衫，披在少女肩头。
“我穿得厚，披着吧。”
晏知遥拢住带着余温的衣襟。
缓缓垂下眼眸。
“多谢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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