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班官随口点了两个名次相近的活宝做示范。
薛明阳精神一振，牢记右出左入的规矩，迈开步子就往右侧跨。
袁少游也同时往右跨。
结果两人挨得太近，帽翅“咔哒”一声，结结实实别在了一起。
薛明阳往左扯，袁少游往右拽。
最后愣是没拔出来。
周围几十名原本紧绷着的贡士看到这一幕，嘴巴张得老大，想笑又不敢笑，肩膀憋得一耸一耸的。
老序班气得胡子直翘，走上前用戒尺柄往中间一挑，才把两人的帽翅分开。
“你们两个！帽翅是用来显威仪的，不是用来斗蟋蟀的！”
“前后错开半步再转体！重来！”
薛明阳屁股悄悄扭了一下，红着脸喊道：
“是！大人！”
袁少游也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规规矩矩退回原位。
第二遍口令响起。
薛明阳先迈半步，袁少游慢上半拍，两人一前一后丝滑转体，趋步上前，掀袍、屈膝、叩首，动作干净利落。
“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整齐。
老序班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一遭，陈良、薛明阳和袁少游彻底摸清了里头的门道，再做起动作来已是游刃有余。
反倒是后排不少外省贡士，不是趋步时踩了自己的袍角差点扑街，就是山呼万岁时慢了半拍，被序班官拿着戒尺挨个纠正。
相比之下，前排的顾辞、王玄机、赵文翰、江行简等人，从头到尾连衣角都没乱过一下，稳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
整整两个时辰的反复操练终于告一段落。
赞礼官擦了擦额头的汗。
“上午演礼到此为止！”
“诸位且去用饭歇息，未时初刻，准时在此处集合，演练下半场！”
“散！”
话音刚落，三百名贡士如蒙大赦，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薛明阳揉着发酸的膝盖凑到顾辞身边。
“我的亲娘咧，这跪来跪去的，比在考场写三篇策论还累人。”
“辞弟，咱们中午去哪补充体力？”
袁少游扶着腰，有气无力地附和：
“必须在近处，再多走二里地，本公子的腿就要废了。”
顾辞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朱雀天街。
“不必走远。”
“晚音姐昨日便派人传了话，今日在博雅轩二楼备了午膳，还请了推拿的师傅候着。”
“冯兄、徐兄、梁兄，还有诸葛兄、慕容兄若不嫌弃，中午便一并过去用饭吧。”
诸葛清玄与慕容铄几人眼睛一亮，当下笑着应诺：
“有顾兄这等东道主，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薛明阳瞬间满血复活。
“还是纪东家疼咱们！走着！”
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走出景运门，转入朱雀大街中段的博雅轩。
青樱早已带着侍女在门前迎候，引着众人直上二楼最宽敞的雅间。
雅间内熏香清幽，两张八仙大桌上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珍馐美味。
松江鲈鱼、飞龙汤、黄焖熊掌、蜜汁火方、当季时蔬，外加十几道精致的京式点心与清火汤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纪晚音今日不在铺子里，却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青樱福了一礼，柔声道：
“大东家交代了，诸位公子上午演礼耗费体力，这些菜肴皆是温补筋骨的。”
“用完膳后，隔壁偏厅备了软榻，自有姐妹替公子们松松筋骨，免得误了下午的差事。”
薛明阳抓起象牙筷，夹了一大块鲈鱼塞进嘴里，感动得直哼哼。
“袁兄，这就叫神仙日子啊。”
“外头那些贡士这会儿还在茶摊上啃冷烧饼呢，咱们居然能吃上满汉全席。”
袁少游端着白瓷汤碗，连喝了三大口。
“那是，也不看咱们跟的是谁。”
“顾爷爷这大腿，本公子这辈子是抱定不撒手了。”
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吃着软烂入味的蜜汁火方，上午站队列的疲惫一扫而空。
诸葛清玄尝了一口温热的秋梨羹，轻叹道：
“博雅轩大东家做事，当真滴水不漏。”
“有此佳肴回血，下午便是再练两个时辰也撑得住。”
众人吃饱喝足，又去偏厅歇了半个时辰。
未时初刻，景运门外再次集结。
经过上午的磨合与午间的休整，顾辞一行人站在队列中愈发从容淡定。
薛明阳与袁少游找到了转体的诀窍，帽翅再也没打过架。
陈良迈步铿锵有力，连老序班路过时都多看了他两眼。
不仅清河众人完美过关，其余三百名贡士在挨了一上午戒尺后，也全都驯服了手脚。
下午的两遍全流程合练，三百人进退有序，静鞭响后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如滚雷般在紫禁城前广场回荡，再无一人出错。
申时末，赞礼官满意收起戒尺，宣布演礼圆满结束。
夕阳西下。
清河十子说说笑笑回到了国士馆。
一进前院，薛明阳就毫无形象地瘫在了藤椅之中。
“不行了，小爷今天这步数，比去岁在保定府走得都多。”
袁少游趴在石桌上，连摇扇子的力气都没了。
“腰酸背痛腿抽筋，不过……嘿嘿，方才最后一遍齐呼万岁的时候，还真挺带劲的。”
陈良眼里全是憧憬。
“是啊，站在那丹墀下头看着太和殿的金顶，我这心里头跟揣了团火一样。”
“明日这个时候，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进士老爷了！”
赵文翰端起茶盏，正色道：
“传胪大典非同小可，今夜谁也不准熬夜，切莫误了正事。”
江行简轻声接话：
“佟叔已经在灶房备好了艾叶热水，大家伙先去泡个脚，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回房洗漱歇息。
夜色渐深。
喧嚣了一整日的国士馆安静下来，唯有廊下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紫禁城方向隐隐传来更漏声。
一下，又一下。
顾辞洗漱完毕，披上一件素色外衫，走上国士馆二楼的露台。
他扶着木栏，抬眸远眺。
远处的紫禁城化作一片巍峨连绵的巨大剪影，重檐飞翘的宫阙静默矗立，如同一头沉睡在天地中的巨龙。
几缕碎发自鬓角垂落。
十载寒窗，五元及第。
明日大殿唱名无论中与不中。
他的路终究是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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