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年，三月中旬。
暮春江南，暖风拂岸，秦淮水绿，应天城中越发的暖和了。
阔别京师小半载的天子自关中千里东归，历经风雪路遥、山河辗转，终于抵达应天城外。
遥遥可见官道尽头，黄龙大旗迎风猎猎，遮天蔽日。
马军、步军层层列阵，前后簇拥、左右拱卫，铁甲寒光映日。
六十四面日月星辰、青龙白虎、五岳四渎大旗次第展开，金吾卫、锦衣卫校尉执戈擎扇、列队护行……
光华门外，早已百官肃立、冠盖如云。
车马停驻，乐声暂歇。
百官齐齐躬身，五拜三叩，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彻光华门外：“臣等恭迎圣驾回京！”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辇珠帘低垂，严丝合缝，不见内里天颜。
任凭百官朝拜、储君行礼，龙驾纹丝不动，朱元璋并未落辇，亦未出声。
待百官礼毕、朝拜落幕，御驾内侍传一声：“起。”
官员们起身。
而天子明显没有啥心情，在众多官员面前露脸。
銮驾不做半分停留，径直穿过光华门，直接前往皇宫。
而在皇宫承天门外 ，太子朱标，太孙朱雄英两人早已在此恭候。
看到御驾，两人上前，躬身行礼。
“恭迎父皇回京……”
“恭敬皇祖父回京……”
内侍轻轻掀开珠帘，朱标，朱雄英两人也在此时看到了朱元璋，以及一直在朱元璋身边的朱文垣。
时隔半载未见，朱元璋已然苍老了许多。
今年七十一岁的洪武皇帝，本就年岁高迈，此番西幸西安两月有余，亲历次子薨逝、骨肉离别，又经千里风雪颠簸、路遥劳顿。
此刻坐在龙辇之中，鬓边白发愈发如雪，面色清瘦倦怠，一双素来锐利慑人、洞穿万物的龙目，此刻微微耷拉着，眼底布满疲惫血丝，精气神远不如半年前鼎盛硬朗。
帝王威仪仍在，可那掩不住的苍老与倦意，清清楚楚落在朱标与朱雄英眼中，看得人心头微沉。
而在朱元璋身侧，吴王朱文垣正乖乖坐着。
一别应天小半年，孩童长了不少个子，身子骨愈发敦实，小脸白白胖胖，精神头十足，半点不见路途疲惫。
一见阶下站着的爷爷和父亲，朱文垣瞬间按捺不住欣喜，小身子一挺，手脚并用地就要从御辇上蹦下来，口中清脆呼喊不停：“爷爷……爷爷……”
孩童欢喜雀跃、活蹦乱跳，全然是久别重逢的天真烂漫。
朱标见状，眼底瞬间漾起温和笑意，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欲将小家伙抱下来。
可这一抱，他当即微微一沉，腰腹骤然受力，只觉手臂一酸、腰间隐隐发紧，竟险些抱不稳。
短短小半年不见，朱文垣已然长肉长个、沉实许多，分量比从前重了不止一星半点。
朱标强忍腰间不适，稳稳将孙儿抱下御辇，轻轻放在地面。
朱文垣小脑袋左顾右盼，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撒娇，御辇之上，朱元璋温和的声音已然响起。
“标儿，你气色倒是不错，监国呢，调养得挺好，倒是玉哥儿，看着没怎么长胖，还消瘦了一些，看样子，标儿啊，咱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可没少偷懒啊。”
朱标闻言连忙拱手，温声辩解：“父皇这可是冤枉儿臣了……”
“皇爷爷，孙儿先扶您下车，先行安歇静养，这一路可是辛苦了。”朱雄英的语气，透着些许心疼。
朱元璋微微抬手，摆了摆手，并未应允歇息。
他眼底倦意虽浓，心中思绪却格外清明，一路东归千里，盘桓在心的念头，早已笃定万分。
“无妨。”
“这一路车马颠簸，咱一路未歇，心里反倒想通透了许多大事。今日不用静养，咱正好与你们父子二人好好聊聊。”
话音刚落，身后一阵沉稳脚步声走近。
护送圣驾全程东归的晋王朱棡，快步上前。
“臣朱棡，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孙殿下。”
朱标看了一眼朱棡，脸上立马露出笑容。
“老三一路护驾奔波，辛苦了。”
朱雄英亦随之开口：“三叔劳苦。”
“为国护驾、为父尽孝，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大哥啊，还有太孙殿下，您们太客气了。”
一旁立着的朱元璋静静看着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家常暖意：“标儿啊，咱本来劝他返回太原守藩，不必千里奔波相送。可这孩子孝心执拗，执意要一路护送朕归京。终究是一片赤子孝心，咱便应允了。”
说到此处，他特意看向朱标，笑着叮嘱一句：“标儿，你可莫要寻你三弟过错，治他一个私离藩地的罪名。”
朱标连忙躬身应下，语气笃定：“父皇放心！三弟孝心可嘉，儿臣心知肚明，断然不会追责分毫。”
朱棡闻言，当即咧嘴嘿嘿傻笑两声，浑身松弛下来。
诸事寒暄完毕，众人随驾入宫。
朱雄英全程贴身搀扶着朱元璋，步步稳妥、小心翼翼。
入殿之后，朱元璋缓步登临御台，稳稳坐于正中九五龙椅之上。
殿内早已备好侧座，朱标、朱雄英依次落座，晋王朱棡亦得赐座，端坐于殿下。
唯独活泼好动的吴王朱文垣，耐不住大殿肃穆沉闷，趁着众人落座叙话的空档，早早拽着内侍，一溜小跑往后宫而去，去找自己的娘亲，弟弟了。
偌大奉天殿，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待宫人内侍尽数退立殿外，殿中再无闲杂人等。
端坐龙椅之上的朱元璋，望着阶下稳稳端坐的朱标，朱雄英，以及朱棡三人：“秦藩世子朱尚烁，已然承袭秦定王之位，关中藩务、西疆大局，尽数安定。”
“朕这一路从西安归京，千里路途、日夜沉思，反反复复想了许多许多事。”
话音微微一顿，朱元璋眼神骤然坚定，看向太子朱标。
“标儿。”
朱标闻言立刻正身端坐，躬身应答：“儿臣在。”
朱元璋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郑重，响彻整座奉天殿：“朕思之再三，要不然，今年你就继了这皇帝位，做这大明的天子吧。”
“朕退位，做那太上皇帝，你来坐这龙椅、掌这大明江山。”
一语落地！
瞬间死寂！
殿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朱标整个人愣住了，嘴张了张，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朱雄英也怔住了。
下首的朱棡更是一脸懵，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嗡嗡直响。
“父皇……您说什么？”朱标以为自己听错了。
“咱说，你继位。”朱元璋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做这大明的天子。咱退下来，当太上皇。”
朱标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绕到御前，扑通跪了下去：“父皇！您春秋鼎盛，怎么忽然说出这种话来？”
“儿臣监国这些年，全赖父皇在后面掌舵，儿臣哪敢有半分僭越之心？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而下方端坐的晋王朱棡头还是懵的，父皇……竟然要禅位？要直接退位，让大哥登基称帝？
这老爷子，不像是个能放权的人啊……这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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