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不由紧紧咬着唇瓣,心口一阵阵发沉。
她何尝不知道那些人的德性?
方才在堂屋里那一出,她已经看得明明白白,她是软弱,是蠢笨,但却没瞎,没傻!
如今明面上是分了家,可知道她手里还握着这么一笔银钱,他们岂会由着自己保管?
接下来,他们只会变着法子来找她的麻烦,挖空心思哄骗、逼迫自己,或是今天借,明天要,后天干脆直接抢都有可能。
不把银子攥到他们手里才会罢休!
她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两个未及笄的闺女,能拦得住什么?
且对方还是大勇的至亲家人,她能反驳什么?
到最后,或许不仅这十七两银子保不住,怕是连她们娘仨的活路也要被一步步逼没了。
桑姑的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里,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太清楚了,可她又能做什么?
她没有依靠,没有底气,甚至没有一个能为她说话的亲人。
在这个世道里,一个没了男人的女人,就跟风里的灰一样,轻飘飘的,没人会在意,也没人肯听。
良久,她抬眼看向苏禾,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自嘲之意,“我是不是很没用?”
苏禾伸出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语气平静而温和,“并不!”
她看着桑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你好好活着、守着她们,对你的两个女儿来说,便是最重要的事!你是她们的娘,是她们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弱从来都不是她的错,没有人天生就是强者。
谁不盼着安稳舒坦的日子?而眼下这般步步为难的处境,也不是她想要的。
世人总以能不能扛事、有没有本事去评判一个人。
眼下,对这两个小姑娘来说,只要她们的亲娘好好的、守在她们身旁,那便是为她们撑起的一片天。
人各有价值,从不是只有强悍能干才算有用。
她不会轻视弱者,只会鄙夷心术不正、恃强凌弱之辈,且强弱从不在骨血,而在境遇;人心也不分贵贱,只分善恶。
“是吗?”
桑姑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眼神有些恍惚,像是许久未曾听到过这样的话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一刻她只觉得鼻子酸涩得厉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苏禾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陪她跪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桑姑,你愿意离开李家吗?”
近期,新宅院正打算招人,原是想招一名厨娘,一个洒扫跑腿的丫头,之前便托婆母在流民之中物色,最好是母女或是婆媳,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如今桑姑带着两个女儿,娘仨也正合适,多添一口人也无妨,先慢慢教着,往后自有她们能出力的地方。
她不忍忠勇将士的家眷,被困在一处地方受他人磋磨。
她们若是跟着自己,好歹也能护她们母女几分。
闻言,桑姑猛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
苏禾直言道,“我宅院里正缺人手,原打算招一个厨娘,一个洒扫跑腿的丫头!如今你们娘仨,倒也合适。”
桑姑的嘴唇抖了又抖,一时竟分不清是梦是真,攥着苏禾的手背,“真的吗?两个....两个孩子也能一起去?”
苏禾颔首,“自是真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养闲人!到我宅院里,做的都是些粗活,洒扫做饭、跑腿收拾,也不轻松。这活,你愿意做吗?"
“愿意!愿意的!”
桑姑连连点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却顾不上擦,只死死地盯着苏禾,生怕她反悔似的。
“什么活我都能干!谢谢夫人!”
这些家务活在她心里根本不算什么,比起她在李家干的那些,简直轻松太多了。
重活累活她在李家干的还少吗?起早贪黑,灶上灶下,田里地里,哪样她没搭过手?
可做得再多,也从没听过一句好话,两个闺女也跟着她挨饿受气,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只要能离开李家,能让两个闺女健康平安地长大,再苦再累她都不怕。
更何况,这是去千户大人的宅院里做事,还不用签卖身契,每月还有月银可拿。
这样的好活计,怕是无数人抢都抢不来的。
苏禾见她答应了,点了点头,“那行,你这边尽快收拾一下。”
“好!我们明日就能上工!”
闻言,桑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果决得很,这个李家,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了。
反正她们娘仨也没有什么贵重的行李衣物,今晚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便能动身离开。
说这话的时候,桑姑的整个精气神都与方才判若两人。
先前跪在棺木旁时,她是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
而此刻,她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点光,或许是微弱的,怯怯的,但却是让她真真切切活过来的光。
那张蜡黄干瘦的脸上,隐隐地透出几分血色来,像是荒地里头一株快要枯死的草,被浇了水,便又努力地直起了腰杆一般。
苏禾看着她的变化,心里微微一松,也为她感到欣慰,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
这一趟,也不算没白。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