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李老头在旁暗暗瞪了老婆子一眼,示意她别这般急不可耐,露了形迹。
见状,李老太太这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手,但却将钱袋子往怀里一揣,又重新扯出一副悲切的神情来。
李老头转头看向萧征,一脸讪讪赔了个笑。
“劳烦萧大人亲自跑一趟了!大勇这孩子也是命苦福薄,早早去了,只留下她们娘三个,也没能留下一儿半子的。”
“如今连个给他摔盆送终的都没有,好在他还有几个兄长,侄子也算半个儿子,到时能替他尽这份礼数...”
“.....”
听着这番话,萧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神色虽仍平静,心里却颇有微词。
难道闺女流淌的就不是李大勇的血脉了?
亲生骨肉,何必论男女之别?
只要是亲生的,女儿一样可以为父送终、扶棺摔盆,不让亲生闺女送终扶棺,非得找个隔房的孩子,这是什么道理?!
有什么能比得上亲生血脉来得更重要的?
可他心里虽这般想,也明白当下世人的顽固偏见根深蒂固,且眼下人家正在办丧,他作为外人,也不好当众驳斥。
且单凭他一人的想法,也扭转不了旁人刻在骨子里的成见。
他能做的,不过是稍稍点一点。
“大勇兄弟生前驻守边关,每月军饷大半都是寄回家里养家的,可见他心里头最挂念的,便是家中的妻女。”
萧征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这亲生骨肉的情分,自是旁人替代不了!大勇在天之灵,想必也最放心不下这两个闺女,若是知道她们日后过得好,他走得也安心些。”
李老头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萧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一直安静在旁的苏禾,冷眼打量着屋内众人,到此刻,她算是彻底看清李大勇这一家子人了。
李大勇上头有三个兄长,下面还有一对弟弟妹妹,所以他算是排在中不溜秋的那一个。
一般排在中间的孩子都最容易被忽视,得不到太多父母的关爱与注意。
眼下他父母一唱一和说了这许多,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冲着那袋抚恤金来的。
她方才留意得清楚,萧征刚取出钱袋子的那一瞬,李大勇的几个兄嫂目光齐齐地亮了,哪里还有半点悲痛之色?
反之,李大勇的妻女仍是一副哀恸的模样,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或许她们早就明白这笔钱到不了她们的手中,以至于连争抢一二的意愿都没有吧。
亦或者,眼下任何事情都没有让李大勇早日入土为安来得更为重要吧?
苏禾定了定神,开口道,"请问李老爷子,大勇兄弟这一走,不知家里头是怎么打算安置她们母女仨的?”
她语气平和,却不疾不徐,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两个孩子年纪都还小,尚未及笄!往后没了大勇每月的军饷支撑,日子恐也艰难,那她们母女三人这往后日子要怎么过,总得有个章程。”
“不知家中是否划出田地给她们耕种?往后的嚼用,又是如何安排的呢?”
“......”
此话一出,堂屋里瞬间静默了几息。
李老头与几个儿子儿媳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苏禾像是没看见,目光平静地落在李老头身上,神情不紧不慢,就等着他给出一个说法来。
有些事情就得抓住时机,比如眼下,最好是当着萧征这个千户大人的面,当着满院子村里人的面,把事情摆在明面上。
无论李家人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今日都得白纸黑字般地给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这....”
李老头被问了个正着,一时语塞,神情讪讪地卡在那里,像是没料到有人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话挑得这般明白。
李老太太在旁听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冲得很,抬眼便往苏禾身上剜了一眼。
“你谁啊?这是我们李家的家务事,用不着外人来多管闲事!”
萧征脸色倏地一沉,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他冷着脸,沉声道,“这是我夫人,今日随我一同前来慰问的。”
夫人?那不就是千户夫人?
李老头脑子转得极快,脸色当即一变,一把将李老太太扯到身后,连声赔不是。
“对不住对不住,我家老婆子向来心直口快,嘴上没个把门的,说话没分寸,还望千户大人、夫人莫要怪罪,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无妨!”
萧征淡淡地扫了李老太太一眼,接着道,“我夫人问的,也是我们全营将士所关心的事!大勇兄弟就留下这妻女三人,我们作为袍泽兄弟,理应替他照看好遗孤。”
“我夫人也只是关心一二,这番道理,想必李叔也不会有异议吧?”
话音未落,一旁一个扬着下巴的中年妇人忽然插了嘴,语气十分不耐。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都已分家了,她们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再说了,她们有手有脚的,哪里轮得到我们来管啊?”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一片哗然。
“这李家也太不像话了,老四人都还没入土呢!”
“可不是嘛,老四尸骨未寒,就急着撇清关系。”
“还能为啥,就是怕桑姑她们娘几个拖累他们呗~”
“可服丧期间分家,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之前大勇活着的时候,月月给家里拿银子,也没见爹娘多疼他...”
......
细碎的议论声从院子里隐隐约约传进来,萧征和苏禾听得清楚,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心里对这一家子的观感愈发沉到了谷底。
也就是说,李大勇的尸首刚抬回来没几日,他们就急匆匆的先把家给分了?
这摆明是把她们娘仨都当成了累赘,根本不想照拂,甚至还怕被她们拖累?
“李叔。”
萧征肃着脸,声音沉稳,“方才这位大嫂说的,可是真的?你们当真已经分了家?”
李老头被这一双眼睛盯着,喉头动了动,神色讪讪。
“这....确实是分了!毕竟孙辈的孩子都大了,早就该分了,老话也说了,树大分枝,也是常理嘛...”
被外人插管家事,李老头心里暗暗恼火,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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