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靖安君府。
宽敞的厅堂内摆满了酒肉,十几名身穿皮甲的武将席地而坐,推杯换盏。
“恭喜君上!”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举起海碗,满脸红光地大声嚷嚷,“大明皇帝亲自下旨册封君上为世子,连蟒袍玉带都赐下来了。主上就算再偏心那毛都没长齐的李芳硕,现在也绝不敢违逆大明的意思。这世子之位,稳了!”
“就是!咱们君上跟着主上南征北战,身上多少道疤?那李芳硕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争王位?”另一名将领附和着,抓起一块肉狠狠咬了一口。
厅内一片附和声,气氛热烈。
唯独坐在主位的李芳远,面前的酒菜一口未动。他身穿常服跪坐着,双手垂在膝盖上,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外面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压得极低,大风吹得庭院里的树枝剧烈摇晃。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谋臣河仑大步跨入厅堂,脸色铁青。
他看都没看那些正在庆贺的武将,径直走到刚才大声嚷嚷的武将面前,抬腿便是一脚,将那人面前的酒桌踹翻在地。
酒水菜肴洒了一地,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厅内显得格外刺耳。
“河仑!你发什么疯!”那武将拔出腰间短刀,怒目而视。
“蠢货!”河仑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死到临头了还在喝酒庆贺!大明这一道圣旨,是把刀架在了君上的脖子上。你们这群没脑子的武夫,真以为这是天降大喜?”
厅内的笑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面面相觑。
李芳远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河仑,声音沙哑:“先生也看出来了?”
河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李芳远,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急促:“君上,大明这哪里是册封,这分明是捧杀!”
“主上对世子之位的属意,满朝皆知。郑道传等人更是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李芳硕身上。现在大明直接用圣旨钦定君上为世子,主上会怎么想?郑道传会怎么想?”
河仑的话让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武将们愣住了。
“他们会觉得,君上暗中勾结大明,图谋篡位。”河仑咬着牙继续说道,“主上为了保住李芳硕,为了保住他那开国君王的尊严,绝对不会坐视君上坐大。更何况,大明使臣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一名武将皱眉,不解地问:“关闭辽东边市?咱们朝鲜不缺吃喝,关了便关了,大不了不和大明做买卖。”
河仑冷笑一声,眼中满是看白痴的眼神:“不缺吃喝?咱们朝鲜缺盐!缺铁!缺打造兵器铠甲的硝石和精钢!”
“边市一关,盐价暴涨,铁料断供,军械修不得,战马钉不得,底下士兵连咸味都吃不上。”
河仑一字一顿道:“到那时,谁还肯跟君上拼命?”
大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在呼啸。
李芳远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目光飘向远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太孙似笑非笑的脸庞。
“我在应天府见到那位太孙殿下时,便知道他是个狠角色。”李芳远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今看来,他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看。在他眼里,我只是他随手抛出来的一条狗。他扔下一根带血的骨头,就是要看着我们父子相残。”
李芳远转过身,眼中已经没有了半点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不可遏制的疯狂。
“先生说得对,我们不能等了。”李芳远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将身旁的木案劈成两半,“父王和郑道传不会放过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话音刚落,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厅堂,脸色煞白。
“君上!宫里来人了!”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主上身边的内侍传旨,说主上突发急症,病情危重,宣诸位王子立刻入景福宫侍疾。”
河仑的瞳孔猛地收缩。
李芳远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他与河仑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定的答案。
杀局,已经降临。
......
靖安君府门外,传旨的内侍站在冷风中,一脸的不耐烦。
李芳远换上了一身素面白袍,眼眶微红,神色慌乱地从门内小跑出来。他一把抓住内侍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父王怎么会突然病重?昨日在朝堂上不是还好好的吗?太医怎么说?到底是什么病症?”
内侍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微微躬身回答:“君上息怒。主上毕竟年事已高,近日又为国事操劳,这才染了风寒。太医正在里面候着,主上口中一直念叨着君上,还请君上速速随奴婢入宫。”
李芳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连连点头:“应该的,为人子者侍奉床前是本分。你先回宫禀报父王,我这就去安排府中车马,随后便到。”
内侍不疑有他,只当李芳远是个重情重义的孝子,行了一礼便转身带着随从快步离去。
看着内侍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李芳远脸上的悲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一脸杀气。
哦波几,您还真是急不可耐啊!
他转身大步跨入府中,反手重重关上大门。
前院的空地上,五百名身披重甲的私兵已经集结完毕。这些都是李芳远多年来暗中蓄养的死士,只听从他一个人的号令。
河仑站在队伍前方,手中拿着一份名册。
李芳远扯下身上的素面白袍,露出里面早已经穿戴整齐的精钢铠甲。他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刀,走到队伍正前方。
“据宫内线报,郑道传在景福宫里埋伏了刀斧手,想用父王的名义把我骗进去杀掉。”李芳远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我若是死了,你们这些人,连同你们的家眷,全都要被郑道传诛九族。”
李芳远举起长刀,直指景福宫的方向:“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跟着我杀进王宫,砍下郑道传和李芳硕的脑袋。事成之后,我保你们加官进爵,世代荣华!”
“杀!杀!杀!”在场所有人低声怒吼,也不敢太大声。
河仑走上前,低声汇报道:“君上,负责守卫景福宫光化门的禁军统领赵英茂已经打点妥当。只要我们的人一到,他便会找借口调开郑道传的亲信,直接开门放我们进去。”
李芳远点点头,翻身骑上战马,猛地一挥长刀:“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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