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在女儿初次拜见时,在太上皇面前如此放浪形骸,衣不蔽体!
不,一定是听错了!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晚意觉得膝盖都有些僵硬了,帘内才传来太上皇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事后的餍足:“外头何人?”
秦肃上前半步,声音平稳:“回太上皇,是二皇女晚意郡主,前来拜见。”
“……哦?”太上皇似乎才想起这回事,顿了顿,“让她等着。”
“是。”
又等了一会儿,纱帐被一只犹带颤意、指尖绯红的手撩开。
玉侍君——仅着一件松垮的素白寝衣,赤着足,从榻上下来。
他长发凌乱披散,嘴唇红肿,眼神迷离涣散,浑身散发着情事方歇的浓艳气息。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自己先急促地喝了几口,水渍顺着嘴角和下颚滑落,没入凌乱的衣襟。
之后,他又倒了一杯,转身回到榻边,带着浓浓的鼻音,娇怯地递过去:“陛下……喝茶润润……”
太上皇含糊地应了一声,就着他的手喝了。
一阵穿衣的窸窣声后,太上皇终于开口,“平身,抬起头,让朕瞧瞧。”
江晚意依言,微微抬首。
“眉眼间,倒有几分像朕年轻的时候。”太上皇随口点评了一句,“回来了就好。这些年,你在外头受苦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依偎在自己身侧的玉侍君,“玉簟,这是你女儿。既回来了,你也见见。”
玉侍君心中那本算盘,早在江晚意进殿时就劈啪作响了。
此刻被点名,他娇媚地“嗯”了一声,从太上皇肩头抬起脸,眼波流转,终于“正眼”看向殿中垂首而立的江晚意。
这一看,他精心描绘过的细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粗布衣服洗得发硬,头发只用最普通的木簪挽着,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像样的首饰,连宫中最末等的粗使宫女都不如。
玉侍君心里顿时像吞了只苍蝇般腻烦。
当年因为江晚意的意外丢失,太上皇盛怒之下,将大半过错归咎于他照看不力,冷落了他好几年。
令他从有几分宠爱的侍君,被彻底边缘化。
这些年他战战兢兢,用尽浑身解数,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学习各种邀宠手段,才一点点重新勾回太上皇的心思,爬到如今的地位。
可那又怎样?
太上皇早已被女儿江盏月“荣养”起来,手中无权无势,只剩下这颐年宫一亩三分地和日渐消逝的精力。
这个女儿此时回来,对他而言,非但不是助力,反倒像是个提醒他当年无能、引来太上皇不快的晦气玩意。
更何况,看她这副穷酸样子,只怕非但不能给他荣耀,还会成为他的拖累和笑柄。
想到此处,玉侍君对江晚意那点本就稀薄的父女之情,更是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功利考量。
但当着太上皇的面,他还是得做做样子,掩唇轻咳了一声,柔声道:“我是你父亲,清晖阁的玉侍君。这些年,你受苦了。”
“既然回来了,便是皇家的骨肉。只是这身衣裳……实在是不像话。
本君回头让人送些衣服去郡主府,再赐你两个伶俐的小侍,伺候你起居。”
语气虽然温和,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他甚至没有下榻,也没有更衣,就那样半裸着,隔着帘子吩咐,姿态轻慢至极。
江晚意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地谢恩:“谢父君关怀。”
“行了,既然见到了,就下去吧。”太上皇挥了挥手,“记住,进了宫,就要守规矩。你皇姐日理万机,你要听从她的安排,千万安分守己,知道吗?”
“是,晚意告退。”
江晚意再次行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退出这座华丽而腐朽的宫殿。
秋日高悬,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眼疼。
她站在颐年宫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将肺腑间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尽数吐出。
太上皇如此,何谈依仗?父君如此,何谈亲情?
看来,想要在这宫中立足,她能依靠的,真的只有自己了。
……
秋意渐浓,丹枫似火。
三日后,南阳崔氏广发花笺,邀京城各家适龄贵女与未嫁郎君,赏菊赴宴。
明面上是秋日雅集,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想瞧瞧那位新近被寻回、只得了“淑宁郡主”封号的江晚意,究竟是何等模样。
若是正经皇女归位,自当是公主之尊,如今却只得郡主,且赏赐寥寥,这其中的微妙,足以让嗅觉敏锐的世家大族们琢磨上许久。
镇北公府自然也收到了那描金绘菊的精致请柬。
燕苍离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在案几一角,并无赴宴的兴致。
他向来厌烦这等脂粉堆砌、虚与委蛇的场合,更不愿去充当被人评头论足、暗自讥笑的对象。
他身边侍奉多年的老侍人常伯却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家主子再过些时日便年满十九了,在这男子十五六便可议亲的世界,可不就是顶顶难寻妻主的“大龄郎君”了么?
偏生主子因着那异于常人的体格相貌,亲事更是艰难。
这南阳崔氏的花宴,虽不乏攀比相看之意,却也是京城顶尖的交际场,多少郎君盼着能在这样的场合觅得良缘。
主子若再不出门露个面,只怕真要被人彻底遗忘了。
常伯是看着燕苍离长大的,在府中有几分体面,也敢说话。
他拿起那请帖,苦口婆心地劝:“我的好公子,您好歹去露个脸,成不成另说。老奴听闻,这次连宫里的淑宁郡主都受邀了,场面定然不同。
您总闷在府里也不是个事儿,就当出去散散心,看看秋景也好啊!”
燕苍离被他念叨得烦了,终究不耐地摆摆手:“行了,常伯,我去便是。莫再絮叨。”
常伯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张罗起出行的一应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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