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山中无日月。
张浩然这一闭关,便是整整两年。
这一日,武当山上下着蒙蒙细雨。
宋远桥正在处理门派事务,忽然觉得衣袖被人拽了一下。
他回过头,张松溪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二弟?”
张松溪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窗外。
宋远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窗外是紫霄宫前的广场,广场中央那棵百年银杏树正沐浴在细雨之中。
但宋远桥注意到,雨丝落在树冠上方时,不是笔直落下的,而是微微偏移了一个角度。
“这是……”宋远桥的声音有些发紧。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张浩然闭关的静室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宋远桥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了进去。
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丹田中的真气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要从经脉里冲出来。
张松溪的脸色同样不好看,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他咬着牙,将内力运转到极致,强行压住体内翻腾的真气。
广场上练剑的弟子们早已东倒西歪。
有几个内力差些的,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还能站着的几个,也在强撑着,双腿抖得厉害。
这股压力持续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然后倏地消散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
宋远桥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和张松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朝着张三丰所住的地方跑去。
两人刚跑出两步,就看见一道身影飞掠而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此人正是张三丰。
他落在广场中央,白眉下的眼睛紧紧盯着后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还是喜。
宋远桥快步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张三丰已经摆了摆手。
“都留在原地,谁都不许靠近后山。”
宋远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张三丰站在原地,望着后山那片云雾缭绕的山林,久久没有说话。仔细看的话,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师父……”宋远桥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小师弟他……”
“先天之上。”张三丰吐出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他走到那一步了。”
宋远桥愣住了,张松溪也愣住了。
站在不远处的俞莲舟、殷梨亭、莫声谷,全都愣住了。
先天之上。
这四个字,他们只在师父口中听过,那是张三丰自己也没能完全踏入的境界。
而现在,他们的小师弟,竟然走到了那一步。
静室里。
张浩然盘腿坐在蒲团上,外面什么样他自然知道,不过他没空去管。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在丹田之中。
丹田里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泾渭分明的九阳真气和九阴真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混沌的气旋。
那气旋比之前的真气团大了足足一圈,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淡薄的灰白色。
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天地初开时的那种混沌之色。
气旋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丝灰白色的气息从中分离出来,顺着经脉往全身扩散。
那股气息所到之处,经脉像是被重新洗刷了一遍,以前修炼纯阳无极功时留下的那些细微损伤,被这股气息一一抚平,不留痕迹。
最神奇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感知力比以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是那种需要刻意运转真气才能做到的感知,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状态。
他能“看见”静室外面那些被气浪震得东倒西歪的武当弟子,能“看见”广场中央皱着眉头望着这边的张三丰。
他还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他的意识不再被局限在这具身体里,而是可以随意延伸到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甚至延伸到身体之外。
他试着将神魂往上升。
起初很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他,每往上一寸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但他的神魂每往上升一寸,那股往下拽的力量就减弱一分。
升到三尺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浑身一轻。
他低头看去。
蒲团上坐着一个白衣少年,双眼紧闭,呼吸绵长。
正是他自己。
张浩然看着自己的肉身,觉得有点好笑。
这画面,跟灵魂出窍似的。
他试着伸了伸手,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肉身的手臂,什么都没碰到。
“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收回神魂,重新沉入肉身之中。
睁开眼睛。
静室里很暗,但他看东西的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眼睛在看,现在好像整个人都在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抬手,对着石壁轻轻一按。
一道掌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壁上,深约三寸。
张浩然看着那个掌印,嘴角微微翘起。
他收回手,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绵密的雨幕笼罩着整座武当山。
广场上挤满了人。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还有几十个武当弟子,全都站在雨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间静室的门上。
门开了。
张浩然走了出来。
雨丝从天上落下来,却没有一滴沾到他的衣裳。
雨幕在他头顶三尺处自行分开,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托着雨水,将它们引向两侧。
那些雨丝顺着那层无形的屏障滑落,他就像是站在一只倒扣的透明碗里,滴水不沾。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张三丰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越过广场中央那棵百年银杏树,越过目瞪口呆的武当弟子们,一掌拍向张浩然胸口。
这一掌没有任何留手,掌风凌厉,带着一股浑厚无匹的内力,将沿途的雨幕直接撕成了两半。
张浩然不退反进,右掌迎了上去。
没有掌力碰撞的闷响,没有气浪炸开。
两掌相交的瞬间,张三丰只觉得自己的掌力像是打在了虚空之中,浑不受力。
紧接着,那股掌力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以一种极其柔和却又完全不可抗拒的方式打了回来。
张三丰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张浩然,问道:
“刚才那一掌,叫什么?”
张浩然收回手掌,想了想,说道:“还没想好名字。”
话音刚落,张三丰的身形再次攻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招式更快,更猛,拳掌交错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
张浩然侧身避过这一掌,手腕一翻,一指点向张三丰的肩井穴。
张三丰侧身避开,反手一拳轰向张浩然胸口。
两人在雨幕中缠斗在一处。
招式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影子在广场中央交错碰撞。
时而冲上半空,足尖踏过那棵百年银杏的树冠。
时而落到地面,身形在雨幕中穿梭。所过之处,石板寸寸龟裂,碎石被气浪卷起来,又落下去。
武当弟子们已经全都退到了广场边缘,屏住呼吸,看得目瞪口呆。
近百招后,张浩然忽然收招后退,落在广场中央,摆了摆手。
“老头子,今天先到这儿吧,再打下去你就要输了。”
张三丰也收了招式,落在他对面,呼吸微乱,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着张浩然,
“好。”他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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