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道“做的稳妥些,别露马脚,林耀东抓到了?”
“抓到了。在高速口截住的。他车上带了不少现金,还有三本假护照。准备跑路。”
“制毒工厂呢?”
“查封了。毒品数量还在清点,初步估计,以吨为单位。”
高育良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以吨为单位。这个数字,大到他甚至不想去追问细节。
问了就是压力,知道了就是责任。但他不能不知道。
他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在他的辖区内,存在了这么多年的制毒窝点,他没有发现,没有报告,没有处理。这是严重的失职。
“同伟,你做得很好。”高育良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接下来,你配合公安部的人,把案子办扎实。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口供、所有的材料,都要经得起推敲。”
“明白。”
“还有——”高育良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马云波的事,定性要准确。他是英雄,也是罪犯。这两个身份,都要写进报告里。不能因为他是英雄,就掩盖他的罪;对内对上,要真实,跟郝部长实话实说。”
“老师,我知道了。”
“去吧。忙完了,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了。高育良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江小易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小易,”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意味着同伟的副省稳了。意味着田国富的日子不好过了。意味着沙瑞金的调研又要提前结束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止这些。”他的声音很轻,“意味着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以前一些斗争还能控制,现在可能药放到明面上了。”
江小易没有说话。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对的。塔寨的案子,不是一个简单的制毒案。
它牵涉到东山市的公安系统、牵涉到陈文泽、牵涉到田国富、牵涉到沙瑞金。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一拔,不知道会带出多少泥。
“老师,您早点休息吧。”江小易转过身,“我先回去了。”
高育良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吕州的冬天,比京州更冷。
下午,沙瑞金站在月牙湖边,看着眼前这片被雾气笼罩的水面。湖水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远处的建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人,省委办公厅的几个人,吕州市委的几个领导,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湖水,看着那些建筑,看着这片被高育良“打造”出来的风景区。
月牙湖,原来是吕州城外的一片荒地。没有湖,没有水,只有一条臭水沟。
后来高育良来了,搞了一个美食城,挖了一个人工湖,把臭水沟变成了风景区。
现在这里是吕州最繁华的地段,地价翻了十几倍,房价翻了二十几倍。老百姓说,高育良有眼光。
干部说,高育良有魄力。但沙瑞金看到的,不是这些。他看到的是,那块地,当年是谁批的?那笔钱,当年是谁出的?那个项目,当年是谁拍板的?
他转过身,看着吕州市委孙书记。
“高育良同志在吕州的时候,搞了不少大项目啊。”
吕州市委书记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很勉强。
“是的,沙书记。高书记在吕州的时候,搞了美食城、月牙湖风景区、吕州新城,这些都是高书记一手推动的。”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知道,从这些人嘴里问不出什么。
他们都是高育良的人,或者是高育良提拔的人,或者是高育良的关系。他们不会说高育良的坏话,也不敢说。
他需要找别的人。那些被高育良得罪过的人,那些在高育良手里吃过亏的人,那些对高育良有怨气的人。那些人,才会说真话。
“明天,我去看看吕州的老城区。”沙瑞金的声音很平静,“不用安排,我自己去。”
吕州市委书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好的,沙书记。我让人准备——”
“不用。”沙瑞金打断了他,“我自己去,既然是调研,就要看见真实点东西,老城区不会有问题吧。”
孙书记有点尴尬道“沙书记,你误会了,老城区比较乱,环境不好,别污了你的眼睛。”
沙瑞金道“乱,怎么个乱法,是治安乱,还是环境乱。”
孙书记道“沙书记,看你说的,咱们吕州别的不说,治安这块在整个汉东那都是独一份,老城区当年规划的有问题,老人也多,私搭乱建一直没办法根治。”
沙瑞金道“我当什么事,我也不是没见过,我以前在隔壁省当省长的时候,下乡调研没出去,就住在乡下,你们老城区不会比乡下条件还艰苦吧。”
孙书记道“那倒是不会。”
沙瑞金道“行了,我搞看见真实的,你们忙你们的吧。”
沙瑞金这次下来调研,表面上是了解情况,实际上是在为下一步的工作做准备。
常委会上的挫败让他意识到,他在汉东的根基太浅了。
高育良经营了这么多年,李达康经营了这么多年,他们在汉东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不是他一个空降的书记能轻易撼动的。他需要时间,需要信息,需要盟友。
林城的调研,让他对李达康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有野心。
但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强势。他得罪的人太多,树敌太多,只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就能把他从高育良身边拉开。
吕州的调研,是为了了解高育良。他要找到高育良的软肋,找到高育良的破绽,找到高育良的七寸。然后,一击致命。
沙瑞金站在月牙湖边,看着这片被高育良“打造”出来的风景区。湖面上有风吹过,吹皱了水面,也吹乱了他的思绪。
他在想高育良,这个人,书生意气,做事有章法,说话有分寸,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政法系统。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但他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太过书生气。
沙瑞金转过身,上了车,车门关上,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白秘书,帮我约一下吕州市的老干部。明天下午,在市委招待所,我跟他们聊聊。”
白秘书坐在副驾驶上,回过头,点了点头。
“好的,沙书记。”
车子驶离了月牙湖,驶入了吕州的街道。沙瑞金看着窗外的街景,老城区,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路边的小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来吕州,但他觉得自己对这座城市已经很熟悉了。不是因为来过,而是因为,这座城市,是高育良的根,也是赵立春的老家,从这里入手恰到好处。
他要在高育良的根上,找到那把砍倒高育良的斧,斩断赵立春这棵大树。
沙瑞金坐在市委招待所的房间里,面前摊着白秘书整理好的材料。
那些材料里有吕州市近几年的经济数据,有月牙湖风景区的建设报告,有美食城的审批文件,还有一份他特别要求的,高育良在吕州期间的所有批示和讲话。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在找,找高育良的破绽。
不是找经济问题,不是找工作失误,而是找,高育良跟赵瑞龙之间的关系。
山水集团在吕州的投资,是谁引进的?月牙湖地块的审批,是谁签的字?美食城的项目,是谁拍板的?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他手里的材料里。
他翻到一页,停下了。
那是一份关于月牙湖地块审批的会议纪要。上面写着,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同意将月牙湖地块出让给山水集团,用于建设美食城项目。
而这份文件签字的人,正好是高育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该项目对吕州市经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请各相关部门积极配合,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沙瑞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这份会议纪要,能不能作为证据?
能,也不能,这份文件签字或许违规,但在当年这个也算是正常,就算是现在也顶多算是特事特办。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白秘书,明天下午的老干部座谈会,帮我加一个人。”
“谁?”
“赵立春在吕州时的老部下,周志强。他现在退休了,住在吕州。”
白秘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的,沙书记。”
沙瑞金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的吕州,夜色中的吕州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远处的月牙湖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在想周志强。这个人,是赵立春在吕州时的副市长,跟高育良搭过班子。
后来赵立春调走了,高育良一路高歌当了书记,周志强被调到了省里一个闲职上,没过几年就退休了。
这个人,对高育良一定有怨气,有怨气的人,才会说真话。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