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赢谁输,还不一定。侯亮平这个时候跳出来,不是帮陈岩石,是给自己找麻烦。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陈岩石这个人,一辈子都没听过别人的劝。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兹拉兹拉的,带着油烟味,热热闹闹的。院子里的灯光昏黄,照在几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侯亮平端起茶杯,跟陈岩石碰了一下。
“陈老,以后有什么事,您直接找我。别找那些推来推去的人,没用。”
陈岩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好。以后就找你了。”
陈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院子里,侯亮平的笑声在夜风中回荡,听起来很爽朗,但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岩石的笑声也很大,但底下的东西更复杂,欣慰,有释然,也有一种“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帮我的人”的庆幸。
他不知道的是,他找到的这个人,不是来帮他的,是来利用他的。
侯亮平搞定了陈岩石,就是迈进了一大步。陈岩石自己说自己是老百姓,也就江小易真把这老头当老百姓,其他人可不敢。
沙瑞金的养父,某些时候说话比李达康都好使,谁也不敢小觑。
侯亮平心里清楚,有了陈岩石的支持,他在汉东就等于有了一把保护伞。这把伞虽然旧了点,破了点,但挡雨还是够用的。
晚饭后,侯亮平把陈海叫到一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的角落,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只有远处的路灯投过来一点微弱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海子,陈老也认可我的想法了。”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笃定,“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陈海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地面。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猴子,不是我推辞。”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有些事,我不能去做。做了就是违法的。”
侯亮平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你还是太天真”的意味。
“怕什么?沙书记怎么说都是你哥。就算你犯了错,保住你还不是轻而易举?你想想,你有退路,你的退路比我都广。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承认,咱们有时候确实利用特权了。但咱们出发点是好的呀。”
陈海抬起头,看着侯亮平。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
“猴子,这事儿你先别着急。我再考虑考虑吧。”
侯亮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行。反正收拾山水集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侯亮平想怎么应对山水集团,江小易不知道。他现在关心的是祁同伟。
安静了几天,又开始不平静了,据高育良说,沙瑞金已经到了吕州,而且看架势,有打算在那里常待的意思。
沙瑞金视察了吕州美食城,当初高育良给赵瑞龙违规批地,就算是江小易也觉得有点棘手,这件事不好处理。
这件事虽然不叫事,甚至完全可以以为了发展搪塞过去,但江小易知道,沙瑞金会支持拆了这个吕州美食城。
这件事在江小易看来
窗外的京州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雪。高育良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目光不在文件上,而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江小易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拨号界面。他已经给祁同伟打了五个电话,每一个都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昨天祁同伟说了塔寨的事,也准备开始行动。但东山市局都已经被塔寨腐蚀得不像样了,祁同伟虽然是厅长,也是局长,也有一股子狠劲儿,但枪炮无眼。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江小易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他看了看手表——这个时间,高育良应该还没下班。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下楼,上了车。
“去省委。”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入了夜色中。京州的冬夜,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线。
江小易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在想着祁同伟,这个人的运气,一直不太好。
在大学的时候被梁璐盯上,毕业被发配到孤鹰岭。
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艰难,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这个人有一个优点,他不认命。
不管把他扔到什么地方,他都能爬起来。孤鹰岭三年,他爬起来了,这次这么大块蛋糕摆在眼前应该不会跌倒吧。
车子在省委大楼前停下来。江小易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了大楼。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窄。
他走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灯还亮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江小易进来,他愣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小易,你怎么来了?”
江小易道“心里有点烦,老来找你说说话。”
高育良道“你小子肯定有事,说吧。”
“老师,这个沙瑞金先去了林城,待了不少时间,现在又到了吕州。”江小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就是要针对你也呀,这是一点都不藏了。”
高育良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没有皱眉头,咽了下去。
“现在基本已经算是明牌了,有什么可藏的?”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赵瑞龙那块地,当时我也是一时糊涂。”
江小易放下茶杯“这怎么是一时糊涂呢?老师,您是为了吕州的GDP,为了经济腾飞。而且当初月牙湖可不是什么风景区,在美食城建好之后,才规划的风景区。也可以说,因为有了美食城的带动,才让现在的月牙湖那么火爆。”
“这件事虽然是特事特办,但总得来说也就是为了GDP,为了发展,事情不是沙瑞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这件事对你或许是污点,但也仅仅是污点。”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欣慰的是,这个学生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最恰当的话,把你做过的事重新包装,把黑的变成白的,把错的变成对的。
苦涩的是,他知道江小易说的不是真话,至少不全是真的。
他当初批那块地,确实有GDP的考量,也确实有经济的考量。
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考量,想上赵立春这条船,就必须要付出一些东西。
高育良叹口气“事情如此,但现在沙瑞金可不这么说。”
江小易站起来,走到窗前“无所谓。让他咬呗。咱们反正也不怕。现在就算上会,他也不占优势。所以他现在不能上会,私底下的交锋,您和达康书记联手,还会怕他?”
“您搜集点达康书记在林城的违规证据,彻底绑定达康书记,不就好了?”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搜集李达康的违规证据,这话说得轻巧,但做起来很难。
李达康这个人,做事强势,但从不留把柄。他在林城的时候,搞开发区,搞招商引资,搞城市建设,成绩斐然,但有没有违规?
有。哪个开发区没有违规?哪个城市建设没有猫腻?但关键是,你有没有证据。
“也只能这样了。”高育良叹了气“不过李达康这个人,你跟他共事也应该知道,特别爱惜羽毛,想找他把柄,难呀。”
江小易道“不是找他的把柄,就是找他的过错,他是班长,下面的人干活,他总有个领导责任吧。”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目光落在上面,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在想着另一件事,沙瑞金去吕州了,不过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沙瑞金没亮剑,想再多,准备再多都是徒劳。
高育良道“说你的事吧,你今天来我这里可不会只是说沙瑞金去了吕州吧。”
江小易道“老师,同伟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已经摸到了线索,这几天就准备收网。您这边有没有接到他的调人情报?”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小易,目光很深。
“虽然同伟现在是东山市局长,但整个汉东没有人把他当局长看待。他想要调人,还真不用通过我。”
江小易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实话,祁同伟虽然被贬到东山,暂时是局长,但级别还在,关系还在,影响力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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