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侯亮平,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老季,我来了!”侯亮平笑嘻嘻地走进去,在季昌明对面坐下,态度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季昌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个目光不凶,但有点冷。
“猴子,来了?一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侯亮平摆了摆手,“老季,我以后就是你的兵了,你可要支持我。”
季昌明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支持,一定支持。你只要规规矩矩办事,没有人能把你咋滴。”
侯亮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规规矩矩,他最烦的就是这四个字。如果什么都规规矩矩,案子还办不办了?
坏人还抓不抓了?但他知道,在季昌明面前,不能这么说。季昌明是快退休的人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怕的就是惹事。
“宿舍安排好了?”季昌明换了一个话题。
“海子让人安排好了。”侯亮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老季,我这次下来可是带着任务的。”
季昌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哦?什么任务?”
“上面让我查汉东的问题。”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能说。但可以肯定,不小。”
季昌明看着他,他在掂量侯亮平这话的分量,是真的带着任务,还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如果是真的,那他需要配合;如果是假的,那他需要提防。
“带着任务好呀。”季昌明的语气变得热情起来,“上级部门的支持一定不会少,我们这面给你打下手。”
侯亮平可是见识到了,这个老油条的油滑。说得天花乱坠,但一句实在话都没有。
什么叫“打下手”?就是你自己干,我们看着。成了,我们配合有功;砸了,我们什么都没干。
“老季,上面支持肯定不会少。”侯亮平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但咱们这面想要功劳,也是要出手的,可不能干看着。”
“无论是查什么,只要上级领导有指示,咱们汉东检察院必定全力以赴。”季昌明的语气很笃定。
侯亮平实在没招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老季,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们做检查的,要是规规矩矩,还怎么工作?”
季昌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猴子,你在京城野惯了,都敢直接冲到能源部要人,而且还能要到,那是你的本事,你后面有人给你撑腰。但我后面没人,而且我也快退休了,我这张老脸也不是那么好使路,有些事我也给你兜不住。”
侯亮平沉默了。他知道季昌明说的是实话。在京城,他有钟正国撑腰,出了事有人兜底。
但在汉东,他没有。钟正国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汉东来。他在这里,只能靠自己。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老季,我知道你快退休了,一点冲劲没有了。可陈海要是跟我冲,你可不能拦住。”
季昌明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跟刚才一模一样的话。
“还是那句话,只要是规矩内的事,我必定全力支持。”
侯亮平站起来,拿起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季昌明一眼。
“老季,那我先走了。”
“好。好好休息。明天上班。”
侯亮平从季昌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但心里已经郁闷到了极点。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后,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季昌明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从京城离开的时候,钟小艾就跟他说过季昌明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快退休了,做事谨慎,不爱出头,在汉东政法系统里算是个老好人。
他以为这样的人最好对付,说几句好话,给点面子,就能把人哄住,但今天一交手,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季昌明不是老好人,是老狐狸。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承诺都留了退路,你抓不住他任何把柄,也找不到他任何破绽。
“只要是规矩内的事,我必定全力支持。”这话说得漂亮,但翻译过来就是,你想干的事,如果出了事,别找我,我兜不住。
侯亮平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侯亮平在最高检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时候被“规矩”这两个字绊住过?
在京城,他有钟正国撑腰,有最高检的资源,有可以随意调动的力量。规矩是给别人定的,不是给他定的。
但在汉东不一样。
几个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但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在汉东检察系统里已经臭了,丁义珍跳江的事,虽然最后定性的结果是“意外”,但圈内人都知道,是他的责任。
一个把嫌疑人弄死了的反贪局长,然后自己屁事没有,跟他一起办案的群都倒霉,这样的人谁愿意跟他共事?谁敢跟他一起共事?
关键这个局长没有担当,惹了大篓子,让别人来扛。
侯亮平苦笑了一下,推开宿舍楼的门,走进了楼梯间。
他在想,怎么打开局面。季昌明那边暂时指望不上了,那老狐狸精得很,不会轻易被他忽悠。
想要让季昌明出手,必须拿出来足够的利益,或者说让季昌明看到跟着自己干有利可图。
陈海那边倒是可以争取,耳根子软,重感情,只要他多请几顿饭,多卖几次惨,陈海迟早会心软。
陆亦可比较麻烦,那个女人嘴硬心也硬,而且看起来关系应该更硬,不好对付。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女人嘛,总有软肋,他得先摸清楚陆亦可的软肋是什么。
至于其他人,侯亮平摇了摇头,暂时不想了。
慢慢来。他在京州也不是一天就站稳脚跟的。
在最高检的时候,他也是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虽然背靠钟家,但他的能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有能力,有经验,有关系,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在汉东打开局面。
只不过,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侯亮平郁闷且不说,比侯亮平更郁闷的,是陈岩石。
116事件之后,大风厂就被查封了。厂门口拉了警戒线,大门口贴着封条。
主要涉事人员,王文革还有那几个在护厂队里带头的人,已经被带到了公安局。
当然名义上不是抓,是“协助调查”。
这是江小易定的调子,不能说抓,因为他们的行为虽然有违法之处,但背景复杂,定性困难,而且这么快和沙瑞金撕破脸皮也不好,会让上面的人觉得他不懂事。
说“协助调查”,既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也给了政府一个缓冲,江小易现在还不想把自己是裴一泓女婿这件事广而告之,之前告诉高育良是让他有点信心,不至于面对沙瑞金的时候想的太多。
陈岩石这些天没干别的,天天往公安局跑。今天找胡一统,明天找办案的民警,后天又去找李达康。
他把能用的人脉都用上了,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但效果微乎其微。
自从李达康和高育良联手之后,对江小易的态度就变了。
以前李达康对江小易,是上下级之间的客气,你是我的副手,我给你面子,但你得听我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李达康对江小易,可以说是“放纵”。
只要光明峰这个大蛋糕不出事,其他的事,江小易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
总之,李达康就是一个原则,我可以放权给你,但政绩我要,GDP我要,功劳我要,活儿你干。
不管是处理赵东来,还是用胡一统,还是跟陈岩石对着干,李达康都不管,也不问,更不拦。
因为他知道,江小易做的事,对他有好处,而且也有点忌惮江小易的背景,江小易无论是在会上,还是私下里对沙瑞金的态度没有丝毫的尊敬。
市长而且是代市长,不给省一的面子,要么江小易是个脑残,要么江小易有足够的底气,但能做到市二,你说他是脑残,那根本就不可能。
赵东来被停职之后,公安局群龙无首。江小易没有从外面调人,也没有从下面提人,而是让常务副局长胡一统暂代局长职务。
这个“暂代”可有说道,如果这段时间胡一统把握得好,及时没办法扶正,等赵东来回来,这个局里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公安局的人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以前赵东来在的时候,胡一统就是个摆设,开会坐旁边,签字看眼色。
现在不一样了,胡一统坐在局长办公室里,说的话就是命令,签的字就是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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