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深夜,狂风大作。
罗家湾十九号军统局本部大院,百米高的无线电天线铁塔在呼啸的夜风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剧烈震颤。
黑室机房内,戴笠双眼布满血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刺耳的声响。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刚刚译出的航线抄件,脸上满是近乎扭曲的亢奋与贪婪:
“山本五十六!真是天助我也!”
“老六,这份情报如果只由我们军统单独呈报给委座,或者直接通过瑞士中立国渠道卖给英国人,我们军统能换来多少声誉与美金外汇?”
“若是委员长拿着这份密电在开罗或者华盛顿向罗斯福表功,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政治筹码?!”
站在一旁的宋孝安和赵简之听到这话,也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然而,站在窗台前的郑耀先却缓缓转过身,脸色沉静如万丈玄冰。
“局座,万万不可。”
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戴笠炽热的脑门上。
戴笠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紧锁,狐疑地盯着郑耀先:
“耀先,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份天大的功劳,我们还要拱手让人?”
“局座,这不是让功,这是诛心,更是救命。”
郑耀先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大太平洋海图前,抬起手指,重重戳在所罗门群岛那一片蔚蓝色的海洋与孤岛之上:
“中国空军目前所有的苏制战机与美制老式轰炸机,作战半径连汉口都飞不到,更不用说到万里之外的所罗门群岛截击!”
“放眼整个太平洋战场,能够在数千海里之外实施远距离空中猎杀的,唯有驻扎在瓜达尔卡纳尔岛亨德森机场的美军陆航部队!”
“他们装备的美制双发闪电式双身长程战斗机,挂载特种副油箱后,作战半径刚好能覆盖布干维尔岛!”
郑耀先转过身,目光直视戴笠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言辞如铁:
“山本五十六视察前线的行程只有不到八个小时的窗口期!”
“若局座因贪图独揽战功,将情报层层转呈、官僚推诿,哪怕耽搁了半天,山本五十六的座机就会安全降落在巴拉勒机场的地下防空洞里!”
“到那时,不仅暗杀落空,一旦被日本海军察觉密码泄露,大本营立即更换全套跳频算法,我们黑室几个月的心血将尽数付诸东流!”
“更要命的是,若美方事后得知我们扣押同盟国最高战略军情,致使击毙山本五十六的历史战机错失,罗斯福与马歇尔将会如何看待我们军统?军统在同盟国眼里,岂不成了只顾私利、延误战机的历史罪人?!”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戴笠的心坎上。
戴笠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虽然狂妄嗜权,但在大局与自身利益的算计上极具政治敏感。
他深知郑耀先说得半点没错,军统没有能飞到南太平洋的翅膀,强留情报不仅吃不下,反而会招致盟军的滔天怒火!
戴笠猛地一拍大腿,咬牙道:
“老六,你说得对!是我有些急火攻心了!”
“既然吃不下独食,那就把这份情报做成中美合作所成立以来最辉煌的祭旗礼!”
“你立刻动身,带上技术参数,去白市驿见陈纳德将军!务必让他以最高特急绝密波段,将航线直发夏威夷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尼米兹海军上将!”
“职遵命!”
郑耀先昂然立正。
半个小时后,在局本部后勤调度的掩护下,郑耀先驱车直奔白市驿机场第十四航空队前敌指挥所。
指挥所内,墙壁上悬挂着咆哮的飞虎鲨鱼头战旗。
美军第十四航空队司令陈纳德少将正嘴里叼着雪茄,面对沙盘眉头紧锁。
当郑耀先带着赵简之推门而入,将一张由他亲笔测算绘制、带着经纬度风偏角倒三角的截击航线图展开在办公桌上时,陈纳德手里的雪茄啪的一声落在了图纸旁。
“上帝啊……郑,你确定这是真的?!”
陈纳德一把抓起放大镜,死死盯着图纸上那一串精确到秒的飞行轨迹:
“四月十八日晨九点三十五分,布干维尔岛西海岸上空一千五百米!”
“你连零式战斗机的燃油极限留空时间和副油箱抛投盲区都算得清清楚楚?!”
郑耀先用指尖在航线交叉点重重一点,沉声道:
“陈将军,日本海军的超长波三叠密码已经被我军统黑室彻底破译。”
“在这个坐标点,日机刚刚结束巡航巡逻,机腹副油箱尚未耗尽,机动性能最差。”
“美军驻瓜岛的十六架闪电式战斗机只要在九点三十分抵达该空域低空隐蔽设伏,顺风俯冲,就能在五分钟内以绝对优势机炮撕碎山本的护航编队!”
陈纳德眼中原本的惊疑与不解,在这一刻迅速被狂热的崇敬与震动彻底取代。
他作为征战天空半生的王牌飞行老将,太清楚这份手绘航线图的分量了!
那不仅仅是一张图纸,那是一张死神写给日本联合舰队最高司令官的夺命请帖!
陈纳德猛地转过身,快步冲向指挥室侧面的一座绝密通讯台。
在那里,两部由中美合作所特别调拨、刚从九龙坡军械库配发的全新美制单边带跳频电台,正亮着绿色的电子指示灯。
“给我接通夏威夷珍珠港!启用海军一号绝密跳频密钥!”
陈纳德对着通讯参谋大声咆哮,一把抓起通话器:
“我是十四航空队司令陈纳德!给我立刻连线美军太平洋战区总司令尼米兹海军上将本人!”
“重复一遍,通知尼米兹将军,来自中国战区山城军统六哥的绝密猎杀航线图已经完成精确推演!”
“我们已经牢牢抓住了山本五十六的机翼,复仇珍珠港的终极时刻已经降临!”
大洋彼岸的夏威夷司令部在几分钟后传来了尼米兹上将亲自确认的短波确认脉冲:【立即启动猎杀计划!代号魔仇!】
整个白市驿美军前指顿时陷入了一片极度振奋的肃杀与狂热!
陈纳德合上航线图,目光灼灼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郑耀先面前,用长满粗茧的双手紧紧握住郑耀先修长的右手,用有些生硬却无比真诚的中文大声喊道:
“六哥!这一仗如果打成,全人类的反法西斯史册都要为你记上一笔!”
说完,陈纳德神情肃穆地从自己军服胸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通体纯金打造、笔身镂刻着咆哮飞虎徽记的特制派克金笔。
他双手托着金笔,庄重地递到郑耀先手中:
“郑,这是十四航空队最高荣誉的信物,全世界只有三支。”
“唯有真正主宰战场的勇士,才配佩戴这只飞虎之笔!”
郑耀先接过金笔,收于怀中,平静而坚毅地向这位美军航空司令敬了一个标标准准的中国军礼:
“陈将军,猎杀山本,不仅为了珍珠港,更为了我中华山河浴血长眠的千万同胞。”
离开白市驿机场时,夜色已深如墨汁。
黑色的吉普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飞驰。
郑耀先坐在后座,眼神幽深如海。
在半路的一处陡峭弯道,郑耀先忽然拍了拍驾驶座上的赵简之:
“简之,靠边停。”
赵简之连忙刹车:“六哥,怎么了?”
“你们在车上等着,我去前面巷子处理一点私事,任何人不准跟来,违者军法处治。”
郑耀先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六哥放心,弟兄们守着路口,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赵简之毫不犹豫立正应命。
郑耀先拉紧风衣领口,身形如鬼魅般穿过暴雨如注的逼仄长巷,熟练地甩掉可能存在的任何视线,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十八梯回春堂中药铺的后门木栅栏。
药铺内,药香扑鼻。
内堂的桐油灯下,陆汉卿正戴着老花镜,用银针小心翼翼挑着灯芯。
听到熟悉的轻微三长两短敲门暗号,陆汉卿猛地站起身,快步拉开暗门。
看到浑身湿透却神采奕奕的郑耀先,陆汉卿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急声道:
“耀先!黑室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大变故?南方局截获日本海军异常静默,周副主席亲自过问,同志们都在为你担心!”
郑耀先一把合上暗门,拉着陆汉卿快步走到药柜深处的密室暗格前。
“老陆,开电台!”
郑耀先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热血激荡:
“启动直通延安党中央的特急红线波段!”
陆汉卿脸色一变,深知若非关乎民族兴亡的绝对大事,郑耀先绝不会冒险在山城深夜动用暗电台。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掀开青砖暗格,架设起微型电台,将耳机递给郑耀先。
郑耀先修长的手指按在生铁电键上,以极高的手速,亲自拍发了一组直呈延安窑洞的绝密密码:
【风筝密报延安:日本帝国海军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前线巡视绝密航线已由我彻底破译,已协同盟军陆航布设伏击,四月十八日晨将在所罗门群岛上空实施空中斩首!】
电波穿透沉沉夜空,跨越秦岭与黄河,径直飞向延安宝塔山下的土窑洞。
仅仅过了二十分钟,耳机里传来了延安中央机要科由毛主席与朱老总亲自签发的加急回电:
【风筝同志:电悉!壮哉此举!山本五十六乃侵华巨恶、罪孽滔天!党中央与全军将士指示你全力协同猎杀,务求除恶务尽,为四万万同胞一雪奇耻!注意自身绝对安全,延安期盼你的捷报!】
看着纸面上那一行行力透纸背的电文译文,陆汉卿这位行医半生的老地下党员,眼角止不住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他握紧郑耀先的手,颤声道:
“耀先……好样的!延安的同志们,都在等着这一天啊!”
郑耀先将电文在油灯上点燃,看着纸灰化为青烟,眼中倒映着炽热的火苗:
“老陆,血债必须血偿,这是民族的铁律。”
他紧了紧衣领,转身推门,重新踏入暴雨狂风之中。
而在遥远万里之外的南太平洋,布干维尔岛上空浓密的原始森林与迷雾深处,两架涂着巨大太阳旗标志的日军一式陆上攻击机,正迎着四月十八日清晨微露的微光,在六架零式战机的环绕下,发出沉闷而刺耳的轰鸣,缓缓驶向了死神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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