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刘生面前，目光落在那张看起来有些惶恐的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从进门开始，他便一直在观察这个人。
刘生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脸上带着一种普通小人物面对军情处这种特务机关时才会有的惊惧和局促。
尤其是刚才那句长官，您这种大人物，小的哪见过啊，说得又快又急，尾音还带着些许发颤，听起来倒像是被吓得不轻。
若只看表面，这确实是个被突然抓进审讯室的普通鞋匠。
一个外地来的修鞋匠，平日里靠替人钉鞋底、换鞋掌挣几个辛苦钱，突然被一群持枪的军情处人员从铺子里拖走，别说是他，换成任何一个普通百姓，恐怕都不会比他表现得更镇定。
可苏浩心里的那点异样，却始终没有消失。
这种感觉说不清，也很难用几句话讲明白。
就像一个人走进熟悉的房间，家具摆放、光线明暗、空气里的味道都和往常一样，可他偏偏能察觉到，房间里少了一件东西。
也可能是多了一件东西。
具体是什么，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按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判断，叶恒这一次大概率是抓错人了。
毕竟这个刘生身上的特征实在太齐全了。
跛脚，抽白金龙，长得和钱大有几分相似，又在火车站附近开了一间刚刚开张不久的修鞋铺。如今还偏偏在军情处重点排查的时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南京。
这些线索若是分开来看，或许都只能算可疑。
可一旦堆到一起，便显得过分完整。
就像有人拿着钱大的画像，照着上面的特征，一条一条地安排出一个人来。
这不符合钱大这个人的谨慎！
以那个人此前表现出来的反侦察能力，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曾经暴露过左脚跛行和抽白金龙的习惯，更不可能不知道军情处正在顺着这些特征寻找他。
所以，苏浩更倾向于认为，这个刘生只是钱大故意放出来的障眼法。
对方想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到火车站附近，想让他们误以为钱大仍然藏在这层身份里，实际上本人却已经趁着军情处追查刘生的机会，悄悄离开南京，或者转移到了另外一处安全屋。
这是一手相当典型的声东击西。
刘生或许确实和钱大有所联系，身上的信件也可能是真的，但他本人未必就是钱大。
可不知为何，苏浩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尤其是刚才那一瞬间。
对方低头回答的时候，脸上明明带着惊慌，眼神却稳得不像一个突然被捕的普通人。
那份镇定藏得很深，若非苏浩长期在审讯和抓捕中观察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恐怕也未必能察觉。
是自己多心了吗？
苏浩没有急着给出结论。
反谍破案，最忌讳的就是凭感觉下判断。
直觉可以作为警报，却不能作为证据。
想到这里，苏浩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宽慰道：
“刘先生，不要这么紧张！”
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到刘生对面，语气也放得平缓了许多。
“把你带回来，只是因为你的身份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一桩案子有些关联。该问的事情问清楚，若是没有问题，自然会放你出去。”
刘生抬起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反问道：
“长官，您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苏浩笑着摊了摊手道：
“我们是办案，不是土匪绑票。你若真是个清白人，最多在这里多坐一会儿，等外面的弟兄核实完情况，自然会把你送回去。”
刘生喉结动了一下，赶忙点头。
“是，是，小的明白。只要长官能查清楚，小的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小事而已，不必这么客气。”
苏浩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抽出一支香烟，先叼在自己嘴里，随后又抽出一支递给刘生。
刘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苏浩会给他烟，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又没有办法接，只能有些局促地说道：
“长官，我……”
“张嘴！”
苏浩把烟送到他嘴边。
刘生迟疑片刻，才把香烟咬住。
苏浩划燃火柴，凑过去替他点上。
火光在两人之间一闪即灭，烟头很快亮起一点猩红。
刘生吸了一口，似乎因为紧张吸得太急，立刻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弯着腰，肩膀一阵阵抖动，脸色涨得更红，仿佛肺都要被呛出来。
苏浩没有催促，只是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慢点抽，没人和你抢。”
“多谢长官。”
刘生缓过气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像是觉得自己在军官面前失了态。
“平日里不怎么抽烟，今天……今天实在是有些害怕。”
“害怕很正常。”
苏浩随口说道。
“换成我被人绑在椅子上，恐怕也不会比你镇定多少。”
他说着，像是为了安抚刘生，伸手搭在了对方肩头。
掌心触碰到肩膀的一刹那，苏浩的眼前骤然一暗。
下一刻，一幅幅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那是一幅有些模糊的画面，但仔细一看，苏浩就看明白这是哪里了。
这让他有些错愕。
怎么会是这里呢？
因为此刻在画面中，他发现这赫然是那天的那条街道！
此刻画面摇晃得厉害，像是有人藏在人群之中，正透过来往百姓的肩膀观察前方。
不远处，一群人正在狂奔，但哪怕为首之人面貌此刻有些模糊，但苏浩依旧分辨出来，这赫然是周志鹤正带着人冲向街口。
还有军情处的其他人员。
他们正在抓捕一个人。
泉山祐希！
画面里的人群面孔大多模糊不清，周志鹤、街边商贩、看热闹的百姓，甚至连苏浩自己的身影都像隔着一层水雾，只能分辨出大概的轮廓。
可那种混乱的气息，苏浩却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爆炸案现场附近！
当时是他跟着周志鹤等人，在爆炸案外围街道上抓捕泉山祐希时的情形。
但看眼前这画面，苏浩有些错愕，没想到这个刘生，当时也在现场？！
此刻通过画面，苏浩分析他应该站在人群后侧，距离军情处人员并不算太远。
画面中没有清晰显示他的脸，可苏浩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落在抓捕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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