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审讯室内
刘生被单独关在屋子中央。
他的双手反绑在椅背后，腰上又绕了一道绳子，牢牢捆在椅子上。粗麻绳勒着衣料，紧得让人不太舒服，可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双脚也被绳子分别固定在椅腿上，能活动的范围很小，稍微一动，椅子就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的外衣被搜走了，身上只剩一件灰色短褂。短褂前襟有些皱，袖口沾着几块修鞋时留下的黑印。鞋匠干活，手上总免不了带些油污和皮屑，他倒是没有刻意清理，连指缝里也还留着一点黑。
从表面看，他像是个被突然抓来的普通人。
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嘴唇紧紧抿着，肩膀微微缩起。只要外面有人走过，他便会抬一下眼睛，听清脚步声远去，又把头低下来。
他看起来像是在害怕，可他心里这会却一点也不慌。
虽说绳子绑的很紧，若是换作寻常人，恐怕早就被勒得手腕发麻，忍不住挣动几下。但刘生没有。不是因为他不疼，而是他知道这点疼痛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他眼下要做的，是等！
等外头的人把该问的话问完，等那个负责判断的年轻军官亲自走进来，等事情按照他预想的方向，一步步往下走。
他叫刘生！
至少在南京城里，他眼下叫刘生！
这是他用过的名字之一，不算最常用，也不算最重要。
一个人在不同地方做事，总得准备几层身份。身份不需要多么光鲜，关键是能经得起查问，能在需要的时候把自己从一条路上摘出去。
而刘生这层身份，本来就是临时搭起来的。
四十二岁，外地来南京，左脚微跛，平时抽白金龙，在火车站附近开一间修鞋铺。每一样都不复杂，每一样却都恰好能让人记住。
至于他的另一个名字，更多人听说过。
钱大！
那个让军情处追了许久，又几次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的日谍。
这两个名字都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他真正的名字叫内村廉。
内村廉，隶属于日本内务省驻上海特高课的一名高级特工，也是暮蝉情报小组的组长。
内村廉把下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地面的灰尘上。
他知道此刻外面大概有人看守。看守的人不止一个，门边应该也有人站岗。刚才他被带进来时，走廊上至少有三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其中一个还特意看了他的左脚。
他没有抬头和那些人对视。
一个心虚的人会躲避审视，一个疲惫的人也会低头。他现在要扮演的，就是一个被突然抓捕、弄不清状况、心里发慌的普通鞋匠。
这并不难！
他见过太多真正害怕的人，也见过太多在审讯室里强撑镇定的人。怕就是怕，装得太过头，反而容易露出破绽。真正合适的做法，是留一点不安在脸上，偶尔显出几分茫然，不急着解释，也不主动替自己辩护。
只要对方先认定他是钱大，他的每句话都可能被当作狡辩。
若对方认定他不是，反倒会留意他所说的那些细节。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判断上的摇摆。
内村廉稍稍转了转手腕，麻绳便摩擦着皮肤。他没有继续动作，只把呼吸放得浅一些，像是被绳子勒得不适，却又不敢乱动。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确实和最初的打算不同。
他没料到，军情处的人竟然真的会把他抓进来。
这点出乎意料，但不算严重！
说到底，只是计划里多出了一段审讯罢了。
半个多月以前，他便已经布置好了修鞋铺。
那时候，他确实打算在南京留下这一层身份一段时间。铺面选在火车站附近，租金不高，往来的人又多，最要紧的是，即使他每天坐在那里，也不会有人觉得一个修鞋匠总在观察来往旅客有什么不对。
那时候，南京这边的局势还没有紧张到眼下这个地步。
铺子开起来之后，他偶尔接几单生意，偶尔独自坐在门边，低头修补鞋底。日子看起来平淡，甚至有些乏味。
后来，洪武路那边出了状况。
他从那日在那户人家假扮男主人脱身之后，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尽快转移到安全屋，暂时不再使用公开身份，过一段深居简出的日子。
等南京这边的搜查稍微松一些，再想办法离开。
当时他考虑过几种路线，也考虑过不同的落脚地点。只要不急着动，军情处便很难从短时间内确定他的去向。等风声过去，再从南京脱身，返回上海，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他不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情绪推着自己走。
一个人刚刚从敌人的包围里逃出来，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立刻想着远走高飞。走得太快，反而会把自己从藏身的阴影里推到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打算立即撤离。
可他仔细回想此前几次交锋，他发现军情处里有个年轻人很不一般。
那个人在抓捕时判断果断，布置也不算粗糙。更麻烦的是，对方不像有些只会凭经验办事的军官，遇到线索就急着派人冲过去。他会停下来想一想，会把已经发生的事重新翻出来，再看其中是否有不合理的地方。
这类人不好对付！
一个聪明的对手，常常不按你预设的方式理解线索。
内村廉记得那次在屋子里见到这个年轻军官的情形。
当时他扮成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在屋里和对方说话。表面上，他不慌不忙，谈吐也尽量平常，可那个年轻人看人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甚至在更早些时候，钱顺等人被军情处抓捕的过程中，他也暗中观察过这名年轻军官。那时他便觉得，对方在同一批军情处的人里显得有些扎眼。
这是一个很棘手的对手！
内村廉不喜欢这样的对手。
但他也不能因为不喜欢，就把对方当成普通人看待。
既然军情处里有这样一个年轻人，那么原本的计划就需要改一改。
那晚他逃走之后，确实可以就此藏进安全屋，等一阵再走。可这样做固然稳妥，却也意味着要把主动权交给对方。
对方会继续搜查。
会追查他曾经露过面的地方，会调查他留下的身份痕迹，会一点点把他过去活动的范围压缩起来。
如果对方真有足够的耐心，迟早会找到某个方向。
与其只想着躲，不如先给对方一条足够醒目的线索，让他把注意力放到另一个方向上。
于是内村廉改了主意，他决定恶向胆边生，加上此前多次灯下黑把对方耍的团团转的经历，以至于他决定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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