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怔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兰起身,上前跪伏在皇后膝下,恳切道:“请皇后娘娘听妾身一言。”
皇后忙道:“好好说着话,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
明兰抬头道:“妾身这番话要是细究那就是大不敬的罪过,娘娘还是让我跪着说完。”
皇后无奈,“我特意屏退众人只留了你,就是想让你放心大胆地说真话,不必在意这些虚礼,我又不会因一时之言治你的罪。”
“赶紧起来吧,难道还要我亲自扶你?”
“妾身不敢。”
明兰只得起身,起身了却未归座,她站在原地望着皇后问道:“娘娘觉得是生育之恩大还是养育之恩大?”
皇后沉思片刻道:“自然是都大了,要是没有生育之恩子女连这世间都来不了,要是没有养育之恩即便是来了也活不了,但天下的父母大多都是生养兼备,而那些从小被遗弃的孩子,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养育之恩更大一些。”
她说完看向明兰,“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明兰继续问道:“那大娘娘对官家是有生育之恩还是养育之恩呢?”
“这……”
“请娘娘如实回答。”
皇后无法,只得道:“生育之恩自然是谈不上,养育之恩倒还能沾些,官家都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半路母子的,没有什么感情也正常,所以大娘娘不在意官家如何,只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才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明兰道:“皇后娘娘,这就是症结所在啊,因为官家不是大娘娘的血脉,所以在她眼中,官家和从前的邕王,甚至是没谋逆之前的兖王,这些宗室没有区别,无论谁坐江山她都是太后。”
“而在官家眼里,大娘娘对自己没有生养之恩,虽曾经扶持过自己,可这些好感亲近都在政见不同之中消磨殆尽了,这对母子,本来就没多深的感情更岌岌可危了。”
“况且,官家曾经还要追封皇考,更伤了太后的心,以至于太后娘娘也不顾这表面的母子情分,开始反击,才招致今日之祸啊!”
皇后蹙眉叹息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初兖王谋反,先帝都差点儿死于他的剑下,何况大娘娘,除了你说的这些,总归是还有不同的。”
明兰抬眼望着皇后,“请娘娘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您也是皇后,要当时换作是您遇上逆王谋反,性命危在旦夕,您愿意把江山拱手让给前来搭救的臣子还是愿意事后奖赏?”
皇后有些疑惑,“臣子?把江山让给臣子?”
明兰道:“当时先帝把一切托付给官家,太后娘娘也是为了先帝,为了江山稳固才扶持的官家。”
“可是娘娘,君王危难,作为臣子本就应该斩奸佞清君侧,不远万里也要奉召勤王救驾,总不能食了俸禄得了荫庇,朝廷有危难的时候选择独善其身吧?”
“这本就是人臣之责,只不过巧的是当年宫变,官家就是奉命平叛之人,恰好他是皇族,又恰好先帝无子,这才登上宝座,所以不该拿此事作比,不然此后该如何奖赏勤王救驾之人,若予以江山,那他跟谋逆之人又有何区别?”
“盛明兰!”皇后一声怒喝,打断了明兰的话。
明兰有些发怔。
皇后道:“郡主慎言,我明白你的意思,此话不必再提,接着说你的想法就是。”
明兰顿了顿,“娘娘,妾身的意思是,官家能有今日,大多是靠着太后之力,先有太后稳住朝堂,才有当今之权啊,且不说现在局势不利于官家,就是有利于官家也不应该对太后过于紧逼,不然天下人会议论官家的啊。”
皇后道:“你当如何?”
明兰郑重道:“官家坐在龙椅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可终究是与太后分庭抗礼,再这样下去的话,不是两败俱伤也是水火不容,还谈何治理国家呢?”
“并不是非要闹个你死我活这个事情才能解决,太后是官家的养母,本就是一家人,刚刚说了生养之恩,官家虽不是太后亲生的,也不是在太后身边养大的,可不影响官家孝顺太后啊。”
“俗语说母慈子孝,这谁都能做到,唯有母不慈而子尽孝,这才是圣人之德,官家是一国之君,所作所为皆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而得民心者得天下,只要官家将孝道做到极致,朝中的那些大臣还有什么理由去说官家,足够孝顺,不管是真的假的,只要能打动人心,那朝廷内外的谣言必会自行消散。”
“太后娘娘出自名门,礼仪教养深入骨髓,当年做皇后时也是素有贤名,这样的人最是要体面,只要官家肯放下身段,尽心侍奉,她是不会再为难的,届时就算达不到母子一心,那朝中效忠太后的也会动摇。”
“娘娘,只要能平心静气地解决此事,以后皆大欢喜,当前受些委屈又如何呢?何况,这样一来不仅能解当前困局,还能收获美名,对以后的图谋也有好处。”
明兰望着皇后,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
皇后看着她的眼神,也听懂了她话中意味,思索了一阵,有些忧虑道:“话虽如此,可这谈何容易?”
“太后已经被惹恼了,现在去献殷勤,她肯定不信,只会觉得这一招达到了效果,更瞧不起官家和我。”
明兰道:“所以,得拿出足够的诚意,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空着两只手就什么都想讨回来,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只要底下垫得够多,多到能把太后娘娘架起来,那时她想下来都难,届时一切都就好办了。”
“还请娘娘劝说官家,千万不能硬碰硬,不然只恐更难挽回。”
皇后笑了笑,“事关己身,我当然会竭尽全力,倒是你,比顾二会盘算。”
“他虽是个读了书的武将,终究在军中待惯了,处事作风难免冲动些,你们一文一武一柔一刚恰好相合,就只有主意是一个比一个多。”
“我会把你说的话转述给官家,要实在不行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咱们同气连枝,官家和我受委屈,你们也不能独善其身,必然会有所牵连一起承担太后的怒火,你想好了吗?一旦开始就意味着这些日子可要难熬了。”
明兰点点头,“妾身明白,要是没想好也不会说出这番话,再怎么,也比受人污蔑,失爵位丢性命的好,当年我拼命拿到这一切,当然要拼命保住才是。”
皇后笑道:“你啊,真乃相才!”
……
宫门外,顾廷烨等得焦急,伸长了脖子打量着每一个出宫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盼到了那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明兰笑嘻嘻地告别了送她出来的宫令,一转头就看见了顾廷烨,于是忙走了两步。
顾廷烨也急忙上前来搀住了她,关切道:“没事儿吧?”
“你怎么来了?”
“你这进宫谢恩,说是去去就回,结果这一去就这么久,怎么能不让人担心,是不是有人难为你了?”
明兰笑道:“我是去皇后娘娘那里,你都说了娘娘为人和善,怎么会难为我?”
顾廷烨还不死心,“莫非是太后?”
“不是!”
明兰抬头盯着顾廷烨那张温柔俊朗的脸,见他这么紧张自己,突然生出一股愧疚。
笑容也有些不自然,嘴角嚅嗫着,“我好像给你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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